第274章 北门学士辅 (第2/2页)
然而,当他将意见告知刘祎之、元万顷,请他们草拟正式批答时,两人却面露难色。刘祎之沉吟道:“殿下仁恕,欲化解纷争,用心良苦。然……据臣所知,天后对此类借推行新政之名、行苛酷之实,或借机攻讦实干之员的行为,历来深恶痛绝。去岁,相王亦有明示,新政推行,贵在实效,亦需防苛扰。若有借机生事、掣肘实干者,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此案中县令虽有过,其心在公;司马挟私报复,其行可鄙。若各打五十大板,恐寒了实心任事者之心,亦助长挟私攻讦之风。依臣愚见,不若明断是非,惩诫司马,申饬县令令其改过,并通报表彰该县增户辟田之绩,以示朝廷赏罚分明,支持实干之决心。”
李弘闻言,心中顿时了然。这已不仅是就事论事的政务建议,而是直接体现了武则天(以及李瑾)在推行新政过程中,“保护实干者,打击掣肘者”的鲜明立场和强硬手腕。他的“执中”调和方案,在母后和叔父的“大势”面前,显得过于“和稀泥”了。他沉默片刻,最终采纳了刘祎之的建议。因为他明白,这不仅仅是处理一桩地方纠纷,更是在维护某种政治导向和权威。
类似的事情多了,李弘心中难免产生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感激北门学士们的辅佐,他们的能力毋庸置疑,他们的忠诚(对朝廷、对天后)也似乎无可指摘。但同时,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框架”或“轨道”。他的意志和判断,必须在天后(以及相王)设定的政策和****范围内运行。北门学士们,既是帮助他熟悉轨道的引路人,某种程度上,也是确保他不偏离轨道的监督者。这种认知,让他在倚重他们的同时,也保持着一份清醒的审慎与距离。
三、磨合与共进
李瑾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子与北门学士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他知道,纯粹的“监视”或“控制”并非长久之计,也非他本意。北门学士应该是桥梁,是润滑剂,是帮助太子成长的助力,而非隔阂。他需要促成双方建立更深层次的信任与默契。
一日,李瑾借商议“通才茂异科”首届开科具体细节之机,将刘祎之、元万顷等几位核心北门学士召至王府。
“诸公辅佐太子,夙夜匪懈,辛苦了。”李瑾开门见山,“太子仁孝聪敏,然毕竟年轻,于政务生疏,于时势洞察,犹需锤炼。有诸公在侧,本王与天后,方能稍安。”
刘祎之等人连忙躬身:“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太子殿下勤学善问,仁德宽厚,实乃社稷之福。”
李瑾点点头,话锋微转:“太子天性仁厚,此其优点,亦可能成为其施政之顾虑。譬如,有时过于顾及各方情面,难下决断;有时,对律法纲纪之威严,体会不及天后深刻。诸公乃天后旧人,深谙朝局,更明大势。辅佐太子,不仅在于助其处理具体政务,更在于引导其明大势、知进退、懂权衡。此非易事,需诸公循循善诱,既不可使其失于宽纵,亦不可令其感到掣肘,失了锐气。”
这话说得很透。刘祎之等人都是聪明绝顶之人,立刻明白了李瑾的深意:既要确保太子不偏离“二圣”既定的大政方针,又要真心辅佐他成长,帮助他形成自己的判断力和执政风格,而不是简单地当一个传声筒或监视者。
元万顷道:“相王教诲,臣等谨记。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臣等自当竭诚辅佐,知无不言。只是……有时殿下仁心所至,所虑与天后既定之策略有参差,臣等进言,亦需把握分寸。”
“这正是诸公的价值所在。”李瑾道,“太子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看到事情的不同侧面。诸公熟悉天后执政之思虑,亦了解朝野之实情。当太子之见,与天后旧策或当下时宜有所出入时,不必急于否定,亦不必简单迎合。可为之剖析利害,比较短长,陈述天后当年如此决策之缘由,以及今日之情势有无变化。最终如何决断,自当由太子裁夺。即便一时不合,只要出于公心,言之有据,天后与本王,亦能体察。储君之成长,需在思辨与实践中完成,而非一味遵从。”
这番话,给了北门学士们更大的空间和更明确的任务——他们不仅是政策执行者,更是太子的“高级参谋”和“政策阐释者”,有责任帮助太子理解政策的深层逻辑,并在理解的基础上,形成更成熟、更符合实际的判断。
带着李瑾的这番嘱托,北门学士们再与太子相处时,心态和方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不再仅仅是提供“标准答案”或“天后倾向”,而是更多地引导太子自己去分析、去辩论、去权衡。
一次,讨论到如何处置一批在“毁寺熔像”过程中,有“阳奉阴违、藏匿法器”之嫌的地方僧官。李弘觉得,首恶已惩,这些从犯或许可网开一面,以显朝廷宽大。刘祎之没有直接反对,而是问:“殿下可知,当初天后与相王为何要下决心整顿佛寺,乃至不惜‘毁寺熔像’?”
李弘答道:“自是因寺院经济膨胀,侵夺民田,规避赋役,且有不法僧徒借机惑众,有损国计民生,亦威胁朝廷权威。”
“正是。”刘祎之点头,“然此等积弊,非一日之寒。地方僧官,身处其境,与地方豪强、信众乃至不法之徒,往往盘根错节。朝廷政令下达,彼辈或明遵暗违,或虚与委蛇。若此次藏匿法器者,轻易放过,则其他观望者会作何想?是否会以为朝廷雷声大、雨点小,法令可欺?日后推行其他政令,是否还会遇到类似掣肘?惩一儆百,非为苛酷,乃为立信。信立,则令行禁止。”
元万顷补充道:“殿下仁恕,可泽及罪囚本人。然法之威严,关乎政令畅通,关乎朝廷威信,此乃大局。对此辈,可按律惩处,以儆效尤。然对其家眷,若无参与,可不予株连,此亦为仁。于法当严,于情可悯,二者并非不可兼顾,关键在于区分对象,把握尺度。”
李弘沉思良久,最终接受了他们的意见,批示“按律查办,不得宽纵。其无干家眷,勿得牵连。”他感觉到,这一次的决定,不是被说服,而是在更深入理解政策背景和利害关系后,自己做出的更成熟判断。而刘祎之等人的角色,也从“监督者”、“指导者”,逐渐向真正的“辅佐者”、“启迪者”转变。
随着时间推移,一种新的、更为健康的互动模式在东宫明德殿内形成。李弘依然尊重并倚重北门学士们的经验与智慧,但不再盲目依赖或被动接受。他开始更主动地提出问题,更深入地探究政策背后的逻辑,甚至在有些问题上,能提出让北门学士们也需认真思考的见解。而北门学士们,在恪守对武则天和李瑾忠诚的前提下,也越来越多地将太子的成长与帝国的未来联系起来,更真诚地为他出谋划策,开始有意识地为这位未来的君主,培养属于他自己的政务视野和决策能力。
麟德二十二年的冬天,就在这繁忙而有序的政务处理、以及太子与北门学士团队日渐深入的磨合中悄然来临。殿外的寒风呼啸,殿内却是灯火常明,讨论政事的声音时常持续到深夜。刘祎之、元万顷等人,不仅是太子的“文胆”与“智库”,也逐渐成为他观察朝局、理解新政、乃至窥探母亲执政风格与深层思维的一扇重要窗口。而李弘,这位年轻的储君,正在这群特殊辅佐者的帮助下,一点点褪去青涩,一步步走向帝国权力舞台的更中央。这潜移默化的影响与塑造,其意义,或许比处理成千上万份奏疏更为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