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帝后谆谆教 (第1/2页)
麟德二十三年的初春,来得有些迟。正月已过,洛阳宫苑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枝头也未见新绿,料峭的寒风依旧裹挟着冬日的余威,穿梭在宫殿的飞檐斗拱之间。然而,紫微宫贞观殿的暖阁内,却是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安神香的气息。皇帝李治半倚在铺设着厚厚貂绒的坐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虽面容依旧清癯,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但精神似乎比前些时日好了些,眼神也不再总是涣散,偶尔能聚焦,闪动着属于帝王的、沉淀了数十年风雨的深邃光芒。武则天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亲手将一碗温热的参汤递到李治唇边,动作熟稔而轻柔。太子李弘则恭谨地侍立在榻前三步外,垂手聆听。
这是近来每隔三五日便会进行的一次特殊“授课”。自去岁冬,李治的风疾眩晕之症又一次发作,虽经太医精心调治,病情得以控制,但精力已大不如前,处理繁重政务愈发吃力。朝政大权,实则已完全由武则天执掌,太子李弘监国理政也日益深入具体。然而,这位开创了“永徽之治”、又经历了与皇后并尊“二圣”漫长岁月的老皇帝,心中那份对帝国未来的深切关注与对继承人的殷切期望,并未因病痛而消减。相反,随着自觉时日可能无多,他想要将自己毕生的执政心得、帝王智慧,尽可能多地传授给嫡长子、国之储君李弘的愿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而武则天,也深知夫君的心意,更明白这对太子、对帝国未来的重要性,故而每次李治精神稍好,她便会安排这样一场父子、母子间的私下叙话,地点多在气氛相对轻松的寝殿暖阁,而非庄严肃穆的正殿。
今日的话题,由一份关于处置岭南道流放罪囚的奏疏引起。李弘在监国时,遇到一批因多年前参与当地豪族叛乱而被牵连、流放岭南的囚犯家属陈情,言其亲族多人已死于瘴疠,恳请朝廷念其多年苦役,赦免余者,准其归乡。李弘查阅旧案,觉得牵连甚广,其中多有被裹挟或证据不足者,且时过境迁,其情可悯,便倾向于酌情赦免部分情节较轻、年迈体弱者。
他将自己的想法和处理建议禀报给了父母。
李治听罢,沉默片刻,缓缓道:“弘儿心存仁念,体恤下情,朕心甚慰。为君者,确需有仁爱之心,天子之德,曰生。能生人,能不杀,是为大德。”
李弘心中一暖,正待开口,却听父亲话锋微转:“然,仁德需有制,慈悲需有度。岭南之事,朕记得。当年冯、冼大姓勾结僚人作乱,波及数州,震动岭表。朝廷发兵平定,牵连甚众,虽有矫枉过正之嫌,然当时情势危急,非重典不足以震慑不臣,安定边疆。此乃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
他咳嗽了两声,武则天轻轻为他抚背。李治喘匀了气,继续道:“如今时移世易,赦免余辜,以示朝廷宽仁,未尝不可。然,你可知其中关键何在?”
李弘想了想,答道:“儿臣以为,在于核实情由,分清主从,明辨是非。赦免当有依据,方不失朝廷法度威严。”
“此其一也。”李治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考较之色,“更重要者,在于赦免之后,如何安置?这些人,多为罪徒之后,在岭南羁縻多年,与故土早已音讯断绝。骤然赦归,其乡里可还能接纳?其生计何以维系?若处置不当,赦免非但不是仁政,反可能使其流离失所,甚或怨望再生,成为地方隐患。此非以仁心,行害事乎?”
李弘悚然一惊,他确实只想到了赦免的“仁”,未及深思赦免后的“实”。他连忙躬身:“父皇教诲的是,儿臣思虑不周。当责令地方有司,妥为安置,或给田土,或贷种粮,助其安家,并晓谕乡里,不得歧视,方为周全。”
“嗯,”李治露出些许欣慰之色,“能思及此,便是进益。为政之道,贵在虑事周详,思始虑终。一念之仁,发乎本心,善;然将仁念落实为善政,则需通盘筹划,慎之又慎。当年你皇祖父太宗皇帝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便是民心。施仁政以载舟,需知水性,明流向,掌好舵,否则,一片好心,亦可能舟覆人亡。”
武则天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接口道:“陛下所言,乃至理。弘儿,你父皇教你的是为君之‘道’,是根基。为娘今日,再与你讲讲为政之‘术’。”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岭南流犯之事,除了你父皇所说的善后安置,还有一层,你需思量。”武则天凤目看向李弘,“赦与不赦,何时赦,如何赦,皆是政治。此番陈情,恰逢朝廷欲在岭南增设市舶口岸,推广稻作新法,需进一步安抚当地人心,化解汉夷隔阂。此时酌情赦免部分无关紧要的从犯、老弱,正可彰显朝廷仁德,收拢岭南人心,为推行新政铺路。此乃因势利导,一举多得。”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反之,若此时朝廷在岭南正用兵,或当地不稳,则非但不能赦,或许还需重申旧案,以儆效尤,震慑宵小。仁与不仁,宽与严,皆需审时度势,服务于大局。你只看到案卷上的名字和他们陈情的凄苦,这没错,但为政者,需跳出具体个案,看到全局的棋眼在哪里,朝廷当前最需要的是什么。赦免这些人,对朝廷、对岭南大局有何益处?若无明显益处,反可能生乱,那这仁心,便需暂放。此非不仁,而是大仁不拘小惠。”
李弘听得心潮起伏。父亲教他的是仁德的落实与周全,是帝王的胸怀与责任;母亲教他的则是政治的权衡与算计,是统治者的手腕与眼光。两者看似不同,甚至在某些层面有所冲突,但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那个至高无上位置所需要的、复杂而残酷的智慧。他再次躬身:“母后教导,儿臣谨记。当以大局为重,审时度势。”
武则天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些:“你天性仁厚,这是好的。然则,为君者,仁厚是底色,却不可仅有仁厚。需知,朝堂之上,地方之中,人心各异,利益纠葛。有人忠直,有人奸猾,有人实干,有人空谈。有人看似恭顺,实则包藏祸心;有人看似狂悖,却可能怀揣赤诚。你待人以诚,是美德,但亦需有识人之明,辨忠奸之智。这非是让人疑神疑鬼,而是要有洞察秋毫的眼力。譬如那薛怀义,你怜惜民力,欲加约束,是对的。但你可知,满朝文武,对此人行事不满者众,为何弹劾他的奏疏,总能被留中或不痛不痒地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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