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秋粮改制 (第2/2页)
“高大人,这不是独善其身的问题!”另一位官员出列,“士绅优免,关乎朝廷体统。若士绅与庶民无异,谁还愿寒窗苦读,报效国家?”
“报效国家就为了免税?”徐光启冷笑出列,“依徐某之见,真才实学者,不以优免为念;沽名钓誉者,才斤斤计较于此。山西试行,正是要看看,到底有多少士绅是真心为国。”
殿中争论激烈。支持改革者多为实务派官员,反对者则多是科举出身的文官。
朱由检静静听着,等双方争论稍歇,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言,都有道理。士绅优免,确为历代定制。但诸卿可知道,如今全国在册田亩七亿亩,其中免税田有多少?”
他看向李长庚。
李长庚朗声道:“回皇上,据万历三十年全国清丈,免税田达两亿亩,占全国田亩三成。其中宗室勋戚占五千万亩,士绅占一亿五千万亩。”
三成!这个数字让不少官员倒吸凉气。
“两亿亩免税,意味着朝廷每年少收田赋四百万石。”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而辽东二十万大军,年需粮饷两百万石;北方九边,年需粮饷三百万石;京城百官宗室,年需禄米一百五十万石……总计需粮六百五十万石。而全国田赋,实收仅四百五十万石。”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缺口两百万石,从何而来?加派‘辽饷’、‘剿饷’、‘练饷’,最终都压在普通百姓身上。百姓不堪重负,流离失所,这才有了陕北流民,有了中原盗匪。”
朱由检走到钱谦益面前:“钱侍郎,你说士绅优免关乎体统。那朕问你:是朝廷体统重要,还是天下百姓的活路重要?是士绅的脸面重要,还是大明的江山社稷重要?”
钱谦益面色苍白,无言以对。
“山西试行,不是要废除士绅优免,而是要调整。”朱由检转身面向众臣,“给予适当优免额度,既体现朝廷对士子的尊重,又能增加国库收入。同时摊丁入亩,无地少地者负担减轻,有地多地者多纳赋税——这才是公平。”
他重新走上御阶:“此事朕意已决。山西税制改革,试行三年。三年后看成效,再议是否推广全国。有异议者,现在可提。”
殿中一片寂静。
终于,内阁首辅钱龙锡出列:“皇上圣虑深远,臣附议。”
“臣附议。”高攀龙出列。
“臣附议。”徐光启出列。
接着,越来越多的大臣出列。最终,连钱谦益也无奈躬身:“臣……附议。”
“好。”朱由检点头,“户部即日起推行。另,命山西布政使司全力配合,若有阻挠改革者,无论官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退朝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感到一阵疲惫。每一次改革,都是一场硬仗。
“皇上,”王承恩轻声道,“宋应昇求见,说江西稻种推广遇到问题。”
“宣。”
宋应昇进来时,面带忧色:“皇上,江西士绅对新稻种推广多有抵触。他们说这是‘奇技淫巧’,违背农时,不肯试种。”
朱由检皱眉:“为何?”
“新稻种需精耕细作,施肥浇水都有新法。”宋应昇道,“老农习惯旧法,不愿改变。士绅则说……说朝廷推广新稻,是为增加田赋找借口。”
又是既得利益者阻挠。朱由检心中冷笑。
“传旨江西:凡试种新稻种者,免当年田赋三成;推广有功的士绅,授予‘农桑模范’匾额,载入地方志。”他想了想,“再从科学院选派精干人员,赴江西实地指导。告诉百姓,新稻种若减产,朝廷包赔。”
“臣遵旨!”宋应昇眼睛一亮,“有此政策,必能推广!”
“还有,”朱由检道,“让你兄长宋应星将《天工开物》中农事部分单独成册,取名《农政新书》,刊印分发各州县。要图文并茂,让识字不多的农人都能看懂。”
“臣代兄长谢皇上隆恩!”
宋应昇退下后,朱由检走到窗前。八月的阳光依然炽烈,但风中已带了些许凉意。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变革的季节。
宗室改革启动了,税制改革试点了,农业改良推广了,海上力量在整合……一切都在向前推进。
但阻力也会越来越大。士绅集团的反扑,保守势力的阻挠,既得利益者的抵抗……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
“皇上,”张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说今日朝会,又有一番争论?”
朱由检回头,见张皇后端着食盒进来。
“皇嫂怎么来了?”
“听说你连日操劳,特意炖了参汤。”张皇后放下食盒,“改革之事,急不得。欲速则不达,要懂得循序渐进。”
“朕知道。”朱由检坐下,“但大明没有太多时间了。西北流民已聚众数万,建州虽内乱,一旦整合完毕,必会大举南侵。朕必须赶在这些大难之前,让大明强起来。”
张皇后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你这孩子,肩上担子太重了。先帝若在……”
“先帝若在,也会这么做。”朱由检坚定道,“皇嫂放心,朕有分寸。改革要快,但要稳。山西试点就是试探,若成功,再推广;若失败,就调整。”
“你有主意就好。”张皇后点头,“对了,宗室新制推行如何?”
“比预想顺利。”朱由检喝了口参汤,“周王、蜀王等都已响应,田产赎买已进行三成。只有几个郡王还在观望,但不成气候。”
“那就好。”张皇后欣慰,“宗室稳定,朝廷才能集中精力对付外患。”
两人正说着,曹化淳匆匆进来:“皇上,福建六百里加急!”
朱由检接过急报,拆开一看,眉头紧锁。
“怎么了?”张皇后问。
“郑芝龙接受招安,但荷兰东印度公司趁机进攻厦门。”朱由检将急报递给她,“郑芝龙水师与荷兰舰队在厦门外海激战,击沉荷兰战船三艘,俘获一艘。但郑芝龙也损失战船五艘,伤亡五百余人。”
张皇后看完,担忧道:“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吧?”
“自然不会。”朱由检眼中寒光一闪,“但这也是机会。传旨:嘉奖郑芝龙,赏银万两,授‘福建副总兵’。命其整修战船,补充兵员。朝廷将从广东、浙江调拨战船二十艘,支援福建。”
他顿了顿:“再告诉郑芝龙,朕给他一年时间,必须将荷兰人赶出台湾。所需钱粮,朝廷支持。”
“奴才遵旨!”曹化淳又问,“皇上,辽东熊经略奏报,已按计划派兵袭扰建州后方,焚毁粮草三千石。问是否继续?”
“继续。”朱由检道,“但要控制规模,每次不超过千人。目的是骚扰,不是决战。”
“是!”
曹化淳退下后,天色已暗。宫灯渐次亮起,紫禁城又笼罩在暮色之中。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前,看着这座古老的宫殿。这里见证了多少兴衰,如今又到了变革的时刻。
他知道,前路艰难,但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这亿兆生民的希望。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大明的改革之路,将在星光照耀下,继续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