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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下的七日

第二章 地下的七日 (第1/2页)

1937年12月14日—12月20日,南京城南米店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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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沉默
  
  黑暗是有味道的。
  
  林征——周水生——在黑暗中醒来时,第一个确认这件事。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混杂着米仓陈年谷物霉味、血腥、汗臭和地下潮湿泥土气息的、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眼睛睁着和闭着没有区别,只有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见身边有呼吸声。
  
  五个人的呼吸,深浅不一。
  
  最轻的是那个小女孩,偶尔在梦里抽泣,立刻被母亲捂住嘴。最重的是老郑,带着枪伤的老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风箱,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林征试着动左腿。
  
  疼痛像电流般窜遍全身,他咬住嘴唇才没叫出来。伤口在发烫,是感染的前兆。他摸到昨天老郑给他包扎的布条,已经湿透了——不是血,是脓。
  
  必须换药。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醒了?”
  
  老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嗯。”林征轻声回应。
  
  “伤口化脓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您怎么……”
  
  “闻出来的。”老郑说,“我处理过太多伤口,化脓的味道忘不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
  
  老郑在摸什么东西。
  
  然后是划火柴的声音。
  
  很轻,很小心。
  
  一簇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摊开——里面是几样简陋的医疗用品:半卷绷带,一小瓶白酒,一把生锈的小刀,几片干枯的草药。
  
  “会疼。”老郑说。
  
  “我知道。”
  
  火柴熄灭。
  
  黑暗中,林征感觉到老郑的手按在他的腿上,然后是冰冷的刀锋。
  
  “咬着。”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
  
  接着是剧痛——刀尖划开化脓的伤口,挤出脓液。林征全身肌肉绷紧,牙齿深深陷进布里。
  
  然后是火辣——白酒倒在伤口上。
  
  最后是冰凉——草药敷上,用新绷带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老郑的手很稳,动作很快,像一个熟练的战地医生。
  
  “谢谢。”林征吐出布,声音在颤抖。
  
  “不用谢。”老郑重新靠回米袋,“能活下来再说谢谢。”
  
  火柴再次划亮。
  
  这次不是为了处理伤口,而是为了清点物资。
  
  地下室很小,不到十平米。三面是墙,一面堆着米袋,大约二十袋。角落里放着两个木桶,一个装水,一个当马桶。水桶边有几件东西:半袋干饼,一坛咸菜,一罐猪油,还有几根蜡烛。
  
  “水够喝七天。”老郑指着水桶,“干粮省着吃,能撑十天。蜡烛五根,非必要不点。”
  
  他顿了顿,环视黑暗中的人影:
  
  “从今天起,每天只吃一顿。上午十点,我会分食物。大小便都在桶里,每天半夜我处理。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那好。”老郑吹灭火柴,“现在,保持安静。听外面的声音。”
  
  黑暗重新降临。
  
  这一次,他们清晰地听见了:
  
  枪声,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
  
  惨叫,有时候近得仿佛就在隔壁。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飘来焦糊味。
  
  还有……日语喊叫声,军靴踏地的声音,狗吠声。
  
  南京城在燃烧。
  
  在流血。
  
  在死亡。
  
  而他们躲在地下,像老鼠,像蟑螂,像所有见不得光的生物。
  
  “妈妈……我饿……”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嘘——”母亲立刻捂住她的嘴。
  
  但已经晚了。
  
  地下室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给她吃。”老郑说。
  
  黑暗中,有人窸窸窣窣地摸索,然后是小口咀嚼的声音。
  
  很轻,很克制。
  
  像是在偷吃。
  
  “都吃吧。”老郑又说,“今天是第一天,吃饱点。明天开始减量。”
  
  这一次,没有人犹豫。
  
  林征也摸到一块干饼,硬得像石头,就着水,小口小口地啃。
  
  饼很糙,刮得喉咙疼。
  
  但他吃得很认真。
  
  因为每一口,都是活下去的机会。
  
  吃完后,黑暗重新变得沉默。
  
  只有呼吸声,和外面永不停歇的死亡之声。
  
  第二天:数字
  
  “三十七个。”
  
  中年男人——他叫李有田,是个木匠——在黑暗中突然开口。
  
  “什么?”老郑问。
  
  “从昨天上午到现在,我数到的枪声。”李有田的声音很平静,“零散的,不算连发。平均一小时三到四枪。”
  
  “那意味着什么?”年轻女人问。她叫陈秀娥,是隔壁布店老板的女儿,全家都死了,只有她躲进棺材铺后院。
  
  “意味着……”李有田顿了顿,“意味着这条街上,至少死了三十七个人。”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街之隔。
  
  三十七条人命。
  
  可能包括他们的邻居,他们的熟人,他们昨天早上还打过招呼的人。
  
  而现在,都死了。
  
  “不止。”老张——那个六十多岁的老裁缝——开口,“我听见女人的尖叫,九次。每次都很快停止。”
  
  九次。
  
  九个女人。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我听见孩子的哭声,三次。”老郑说,“都很快就没声了。”
  
  三次。
  
  三个孩子。
  
  可能和小女孩差不多大。
  
  林征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吐,但忍住了。
  
  因为吐出来,就浪费了食物。
  
  “别数了。”陈秀娥的声音带着哭腔,“别数了……我受不了……”
  
  “必须数。”老郑说,“必须记住。如果我们活下来,要把这些数字告诉别人。要让全世界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们死了呢?”李有田问。
  
  “那这些数字,就和我们一起烂在地下。”老郑说,“但至少,我们数过。我们记得。”
  
  数过。
  
  记得。
  
  这就是他们在黑暗里唯一能做的事。
  
  林征也开始数。
  
  他数枪声。
  
  数惨叫。
  
  数火焰燃烧的时间。
  
  数每一次狗吠后,必然跟着的日语喊叫和……有时是狂笑,有时是哭喊。
  
  他数到麻木。
  
  数到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声音,哪些是幻听。
  
  数到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数字——三十八?三十九?还是四十?
  
  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还在呼吸。
  
  还在数。
  
  这就够了。
  
  第三天:名字
  
  “我叫张小妹。”
  
  小女孩在黑暗中突然说。
  
  她七岁,声音稚嫩,带着一点点南京口音。
  
  “我爹叫张富贵,是拉洋车的。我娘叫王翠花,在纱厂做工。我们家住在中华门西街三十六号。”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
  
  像是在背诵。
  
  “小妹……”母亲想阻止她。
  
  “让她说。”老郑说。
  
  “我们家门口有棵槐树,夏天开白花,很香。我爹每天拉车回来,都会在树下歇脚,喝一碗凉茶。我娘晚上做针线活,油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小女孩继续说:
  
  “我喜欢吃李记的桂花糕,甜甜的,软软的。隔壁王爷爷会吹笛子,傍晚的时候吹,声音很好听。对面陈奶奶养了一只大黄猫,胖乎乎的,我经常逗它玩。”
  
  她一个个说下去:
  
  李记糕饼店的老板,爱笑,脸上有麻子。
  
  王爷爷的儿子在北平读书,每年过年才回来。
  
  陈奶奶的儿子当兵去了,三年没消息。
  
  街口卖糖葫芦的老刘,嗓门很大,一吆喝整条街都听得见。
  
  豆腐坊的孙寡妇,手艺好,做的豆腐又嫩又滑。
  
  她说了一条街的人。
  
  那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昨天……”小女孩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昨天我听见李老板在喊……喊救命……然后就没声了。王爷爷的笛子……再也没响过。陈奶奶的猫……在叫,叫得很惨……”
  
  她说不下去了。
  
  开始抽泣。
  
  母亲紧紧抱住她。
  
  黑暗里,有人也在哭。
  
  是陈秀娥。
  
  “我家布店……就在这条街东头。”她哽咽着说,“我爹,我娘,我弟弟……都在店里。鬼子来的时候,我爹让我从后门跑……我跑了……我听见他们在后面喊……让我快跑……别回头……”
  
  她放声大哭。
  
  哭声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像受伤的动物在哀嚎。
  
  这一次,没有人阻止她。
  
  因为每个人都想哭。
  
  哭那些死去的人。
  
  哭这座死去的城。
  
  哭自己还活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记下他们的名字。”老郑说,“都记下。张小妹,你接着说。还有谁?”
  
  小女孩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每说一个名字,黑暗里就多一分沉重。
  
  张富贵,王翠花,李老板,王爷爷,陈奶奶,老刘,孙寡妇……
  
  一个个名字。
  
  一个个曾经活过的人。
  
  林征听着,记着。
  
  不是用笔。
  
  是用心。
  
  他要把这些名字都记住。
  
  如果他能活下来。
  
  他一定要写下来。
  
  让全世界知道,在南京,有这样一些人,曾经活过。
  
  然后,在1937年12月,死了。
  
  第四天:感染
  
  林征开始发烧。
  
  伤口感染了,体温迅速升高。他感到浑身发冷,即使裹着破棉被,依然在发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行了。”李有田说。
  
  “还有救。”老郑的声音。
  
  然后是冰凉的东西敷在额头上——是浸了水的布。
  
  “白酒还有多少?”老郑问。
  
  “半瓶。”
  
  “全用上。”
  
  又是刀割的剧痛,又是火烧的灼热。
  
  林征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徘徊。
  
  他梦见了很多东西:
  
  梦见张二狗死在北大营的月光下。
  
  梦见李振良说“会赢的”。
  
  梦见赵铁山砍了八个鬼子。
  
  梦见陈树生说“我是中国人”。
  
  梦见王石头抱着弟弟死在洪水里。
  
  梦见周文彬让女儿好好读书。
  
  梦见***说出自己的名字。
  
  梦见徐国强微笑。
  
  梦见沈默喊“常德还在”。
  
  梦见陈阿福望着星空。
  
  梦见王小栓说“天亮了”。
  
  然后,他梦见自己。
  
  不是周水生。
  
  是林征。
  
  那个二十四岁的研究生,坐在明亮的图书馆里,写着这些人的故事。
  
  “醒醒。”老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还活着?”林征声音嘶哑。
  
  “暂时。”老郑说,“但如果你再发烧一天,就不好说了。”
  
  “那……怎么办?”
  
  “听天由命。”老郑说,“或者,赌一把。”
  
  “赌什么?”
  
  “赌外面有药。”老郑说,“我知道街上有间中药铺,老板是我老友。如果铺子没烧,如果药柜没砸,或许能找到消炎的草药。”
  
  “您要去?”林征震惊。
  
  “我去。”老郑说,“你这条命,是我救的。要死,也得我同意。”
  
  “可是……”
  
  “没有可是。”老郑站起来,“老张,小李,你们守好这里。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就当我死了。别出来找我。”
  
  “郑掌柜!”陈秀娥喊。
  
  “闭嘴。”老郑说,“我六十七了,活够了。你们还年轻,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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