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二三文学 > 山河故我 > 第二章 地下的七日

第二章 地下的七日

第二章 地下的七日 (第2/2页)

他移开地道口的石板,钻了进去。
  
  黑暗重新降临。
  
  这一次,黑暗格外沉重。
  
  因为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在绝境中依然冷静、依然坚定、依然愿意救人的老人。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林征在发烧中煎熬,听着外面的声音:
  
  枪声依然零星。
  
  惨叫依然断续。
  
  火焰依然在烧。
  
  但这一次,他还听到了别的声音:
  
  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
  
  水珠从墙壁渗下,滴答,滴答。
  
  还有……自己的心跳,虚弱,但还在跳。
  
  他在等。
  
  等老郑回来。
  
  或者,等死亡降临。
  
  第五天:归来
  
  石板被移开时,天应该还没亮。
  
  因为地下室里依然一片黑暗。
  
  一个身影爬了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郑掌柜?”李有田试探着问。
  
  “嗯。”老郑的声音比离开时更嘶哑,“点蜡烛。”
  
  火柴划亮。
  
  蜡烛点燃。
  
  微弱的光照亮了地下室。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老郑浑身是血。
  
  不是他自己的血——他身上的伤口包扎得好好的。
  
  是别人的血。
  
  溅得满身都是。
  
  “您……”陈秀娥捂住嘴。
  
  “别问。”老郑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药找到了。”
  
  布包里是几样草药:金银花、连翘、蒲公英,还有一小包不知名的粉末。
  
  “中药铺被烧了一半,药柜砸了,但地窖里的存货还在。”老郑一边说,一边捣药,“老板死了,躺在柜台后面,脖子上有刀痕。我给他磕了个头,拿了药。”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药捣好了,敷在林征的伤口上。
  
  清凉的感觉从伤口蔓延开来,高烧似乎退了一些。
  
  “外面……怎么样了?”李有田问。
  
  老郑沉默了很久。
  
  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街上……全是尸体。”他终于开口,“堆在路边,像柴火。有些被烧焦了,黑乎乎的,看不出人形。有些被狗啃过,残缺不全。”
  
  “中华门那边……有坑。很大的坑,里面填满了尸体。日本人正在埋,但埋不过来,就浇上汽油烧。”
  
  “秦淮河……水是红的。漂着尸体,男人,女人,孩子,都有。”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三个日本兵,在街上追一个姑娘。姑娘跑掉了鞋,光着脚,跑得很快。但前面是死胡同。”
  
  老郑停下来,闭上眼睛。
  
  “然后呢?”陈秀娥颤抖着问。
  
  “然后我开枪了。”老郑睁开眼睛,“三枪,三个鬼子。姑娘跑了,不知道跑没跑掉。”
  
  他说得很平淡。
  
  但所有人都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带着枪伤,在尸横遍野的街上,开枪救了陌生人。
  
  “您……不怕被抓住吗?”李有田问。
  
  “怕。”老郑说,“但更怕晚上做噩梦,梦见那个姑娘死在我眼前。”
  
  蜡烛燃尽了。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光。
  
  从老郑身上散发出来的,人性的光。
  
  微弱。
  
  但坚定。
  
  第六天:希望
  
  “我听见……有人说话。”
  
  张小妹突然说。
  
  “什么?”老郑警觉。
  
  “不是日语。”小女孩侧耳倾听,“是中国话……在唱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果然,从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歌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是《义勇军进行曲》。
  
  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但确实在唱。
  
  “是……安全区?”李有田激动地说。
  
  南京安全区——由留在南京的外国人士设立,庇护了大量难民。
  
  “可能在金陵大学那边。”老郑说,“离这里两里地。”
  
  “我们能去吗?”陈秀娥问。
  
  “太远。”老郑摇头,“要穿过三条街,每条街上都有鬼子巡逻。”
  
  “那……”
  
  “等。”老郑说,“等安全区扩大,或者……等救援。”
  
  等。
  
  又是等。
  
  他们已经等了六天。
  
  像等死一样等待。
  
  但这一次,等待有了意义。
  
  因为有了希望。
  
  有了歌声。
  
  有了“活下去”的可能性。
  
  这一天,他们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
  
  水也只剩半桶。
  
  蜡烛还剩两根。
  
  但没有人绝望。
  
  因为有了歌声。
  
  有了希望。
  
  第七天:选择
  
  “我们必须走了。”
  
  老郑在黑暗中宣布。
  
  “走?去哪儿?”李有田问。
  
  “安全区。”老郑说,“粮食没了,水也没了。再待下去,只能等死。”
  
  “可是外面……”
  
  “外面是地狱。”老郑打断他,“但至少,地狱里有路。这里,只有死路。”
  
  所有人都沉默了。
  
  “怎么走?”林征问。他的烧退了,伤口在愈合,但腿还是不能走路。
  
  “我背你。”老郑说,“其他人,跟着我。记住:贴着墙根走,遇到鬼子就趴下装死,听到枪声就找掩体。”
  
  “如果……走散了怎么办?”陈秀娥问。
  
  “那就各安天命。”老郑说,“但记住:能活一个是一个。活着,把这里的事告诉世界。”
  
  他说完,开始分配任务:
  
  “老张,你打头阵,看路。”
  
  “小李,你断后,注意后面。”
  
  “秀娥,你抱着孩子,跟紧老张。”
  
  “水生,你趴我背上,抓紧。”
  
  没有人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要么在地下等死。
  
  要么去地狱里找生路。
  
  他们选择了后者。
  
  石板移开。
  
  微光透进来。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白。
  
  第七天。
  
  南京大屠杀的第七天。
  
  他们爬出地道,回到人间地狱。
  
  街道上,景象比老郑描述的更惨烈。
  
  尸体堆积如山,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恶臭。血迹干了,变成深褐色,糊在墙上、地上、断垣残壁上。几处废墟还在冒烟,空气里满是焦糊和血腥。
  
  但没有声音。
  
  没有枪声,没有惨叫,没有日语喊叫。
  
  死一般的寂静。
  
  “快走。”老郑低声说。
  
  他们贴着墙根,开始移动。
  
  林征趴在老郑背上,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体力透支。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带着枪伤,背着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上逃亡。
  
  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尸体。
  
  每一步,都可能遇到鬼子。
  
  但老郑走得很稳。
  
  像是走过这条路很多次。
  
  穿过第一条街,安全。
  
  穿过第二条街,安全。
  
  就在第三条街的街口——
  
  “站住!”
  
  日语喊声。
  
  一队日本兵,大约十人,从拐角处走出来。
  
  枪口对准了他们。
  
  所有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林征感觉到老郑的身体绷紧了。
  
  然后,老人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放下林征,举起双手,用蹩脚的日语说:
  
  “太君……我们……良民……去安全区……”
  
  日本兵中走出一个军官,上下打量着他们。
  
  目光在陈秀娥和张小妹身上停留了很久。
  
  “花姑娘……”他咧嘴笑。
  
  老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母女俩前面。
  
  “太君……她们……病了……传染病……”
  
  军官皱眉,后退一步。
  
  他挥了挥手。
  
  两个日本兵上前,开始搜身。
  
  搜得很粗暴。
  
  老郑忍着,没有动。
  
  搜到李有田时,一个日本兵从他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把木匠用的凿子。
  
  “八嘎!”军官拔出手枪。
  
  “太君!那是工具!干活用的!”老郑大喊。
  
  但已经晚了。
  
  枪响了。
  
  李有田瞪大眼睛,倒下去。
  
  胸口一个血洞。
  
  “跑!”老郑嘶吼。
  
  所有人开始狂奔。
  
  林征被老张拖着,跌跌撞撞地跑。
  
  后面枪声大作。
  
  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碎石。
  
  陈秀娥摔倒了,张小妹在哭。
  
  老郑回头,开枪。
  
  砰砰砰!
  
  三枪,三个日本兵倒下。
  
  但更多的子弹射来。
  
  一颗子弹打中老郑的肩膀。
  
  他晃了晃,没倒。
  
  “走!”他推了老张一把,“带他们走!”
  
  “郑掌柜!”
  
  “走啊!”
  
  老郑转身,面对追兵。
  
  一个人。
  
  一把枪。
  
  六发子弹。
  
  对十个日本兵。
  
  他没有选择逃跑。
  
  他选择了掩护。
  
  就像他儿子在淞沪做的那样。
  
  就像千千万万个中国人在做的那样。
  
  用生命,掩护别人活下去。
  
  林征被拖着跑,回头。
  
  看见老郑站在街口,背挺得很直。
  
  像一堵墙。
  
  一堵用血肉筑成的墙。
  
  挡住了追兵。
  
  挡住了死亡。
  
  挡住了这个时代的黑暗。
  
  然后,枪声停了。
  
  老郑慢慢倒下去。
  
  倒在这片他生活了六十七年的土地上。
  
  倒在这座他深爱却正在死去的城市里。
  
  但他笑了。
  
  因为他看见,那些人跑远了。
  
  跑向了安全区。
  
  跑向了生路。
  
  跑向了……希望。
  
  尾声
  
  林征醒来时,是在安全区的临时医院里。
  
  他的腿保住了。
  
  陈秀娥和张小妹也在,受了轻伤。
  
  老张也活着,只是腿上中了一枪。
  
  但老郑死了。
  
  李有田死了。
  
  还有三十万南京人,死了。
  
  护士告诉他,他们是昨天被国际红十字会的车送来的。发现他们时,老郑已经死了,但尸体是完整的——日本兵没有虐尸,可能是因为老人的军装和勋章(他从李有田身上找到的北洋军勋章),让他们误以为他是个有身份的人。
  
  “他是个英雄。”护士说。
  
  “我知道。”林征说。
  
  他看着窗外的南京城。
  
  虽然还在燃烧,虽然还在流血,但安全区里,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照顾伤员。
  
  希望还在。
  
  人性还在。
  
  中国还在。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说:
  
  “郑掌柜,你看见了吗?”
  
  “你救的人,活下来了。”
  
  “你守护的希望,还在。”
  
  “你……可以安心了。”
  
  窗外,歌声又响起来了: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这一次,很多人跟着唱。
  
  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响。
  
  像春雷。
  
  像号角。
  
  像这个民族在绝境中发出的、不屈的呐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