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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生者之书

第三章 生者之书 (第2/2页)

但也有一线希望。
  
  因为还有人活着。
  
  还有人愿意说。
  
  还有人愿意记。
  
  “你写这些有什么用?”有一天,一个年轻的伤员问他。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脸上有道很深的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叫吴刚,原是警察,城破时和鬼子肉搏,脸上挨了一刀,昏死过去,被当成尸体扔进乱葬岗,半夜爬了出来。
  
  “不知道。”林征诚实地说,“可能没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鬼子会看吗?会忏悔吗?”
  
  “不知道。”
  
  “那写给谁看?”
  
  “写给后人看。”林征说,“写给那些没经历过这场战争的人看。让他们知道,和平不是理所当然的,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
  
  吴刚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写我吧。”
  
  “你……”
  
  “我叫吴刚,二十二岁,南京警察。十二月十三日上午,我在新街口岗亭执勤。看见鬼子来了,我开枪,打死了两个。然后被围住,脸上挨了一刀。”
  
  他说得很简单。
  
  但林征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警察,在所有人都逃命的时候,选择坚守岗位,开枪反抗。
  
  “你……不害怕吗?”林征问。
  
  “怕。”吴刚说,“但穿上这身警服,就得对得起它。我爹是警察,我爷爷也是警察。我们家三代人,都在南京当差。不能到了我这儿,给祖宗丢脸。”
  
  林征记下来。
  
  写完后,他问:“你有什么话想说?”
  
  吴刚想了想。
  
  “就写:如果后人当警察,记住,警察的职责是保护百姓。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跑,不能躲,不能把百姓丢给敌人。”
  
  林征写下来。
  
  写完后,他把账本给吴刚看。
  
  吴刚看了,点点头:“值了。”
  
  又一个说“值了”的。
  
  一条命,一道疤,一个选择。
  
  只要有人记住,就值了。
  
  第三周:声音
  
  账本写到了第七十三页。
  
  林征的腿好多了,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他开始在安全区里走动,收集更多的故事。
  
  他走到妇女收容所。
  
  那里挤满了女人和孩子。有的失去了丈夫,有的失去了父母,有的失去了孩子。
  
  她们看见林征手里的账本和铅笔,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警惕,有期待,也有绝望。
  
  “你在写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问。她叫周秀英,丈夫是中学老师,城破时被杀,她带着八岁的女儿躲进安全区。
  
  “写南京的故事。”林征说,“写活着的人的故事。”
  
  “写这些有什么用?”周秀英的语气很冷,“我丈夫死了,我爹娘死了,我兄弟也死了。写下来,他们就能活过来吗?”
  
  “不能。”林征说,“但至少,能让后人知道,他们曾经活过。”
  
  周秀英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
  
  “我丈夫……叫陈文远。”她终于开口,“三十四岁,在南洋中学教国文。他喜欢写诗,最喜欢杜甫的‘国破山河在’。他说,只要山河还在,人就有希望。”
  
  “十二月十二日晚上,他还在备课。我说:‘别备了,鬼子要进城了,快跑吧。’他说:‘我是老师,得守到最后一刻。你先带孩子走。’”
  
  “我没走。我想,要死一起死。”
  
  “第二天上午,鬼子来了。冲进学校,见人就杀。我丈夫站在讲台上,拿着教鞭,对那些学生说:‘同学们,别怕。我们是中国人,要有中国人的骨气。’”
  
  “然后……他就被刺刀捅穿了。”
  
  周秀英说不下去了。
  
  她女儿——八岁的小女孩——抱住她,小声说:“妈妈不哭,爸爸是英雄。”
  
  周秀英抱紧女儿,继续说:
  
  “我抱着女儿,从后门跑了。跑的时候,听见我丈夫在喊:‘秀英!带好孩子!好好活着!’”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林征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
  
  写完后,他问:“您有什么话,想留给他吗?”
  
  周秀英想了想。
  
  “就写:文远,我和女儿都活着。我们会好好活着,活到看见太平盛世的那一天。你在那边,放心。”
  
  林征写下来。
  
  写完后,他把账本给周秀英看。
  
  周秀英看完,把女儿拉到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说:“看,这是爸爸的故事。等你长大了,要讲给你的孩子听。”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林征知道,她会记住的。
  
  这个关于父亲的故事,会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树,开出花,结出果,然后传给下一代。
  
  这就是传承。
  
  第四周:离开
  
  账本写到了第一百页。
  
  铅笔头终于用完了。
  
  林征用最后一点铅芯,写下最后一句话: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十五日,南京安全区,记于此处。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山河仍在,故我不灭。
  
  写完后,他合上账本。
  
  厚厚的一本。
  
  沉甸甸的。
  
  里面装着一百个人的名字,一百个故事,一百段人生。
  
  虽然对三十万来说,这只是沧海一粟。
  
  但至少,有人记住了。
  
  有人写下了。
  
  有人传承了。
  
  “你要走了?”马大山问。
  
  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但左臂永远没了。安全区安排他去后方,那里有残疾军人收容所。
  
  “嗯。”林征说,“腿好了,该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林征说,“但我想继续写。写更多人的故事。”
  
  马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布包。
  
  “这个给你。”
  
  林征打开。
  
  里面是一枚生锈的子弹头。
  
  “这是从我胳膊里取出来的。”马大山说,“医生本想扔掉,我要回来了。你带着,算是……纪念。”
  
  林征握紧子弹头。
  
  冰凉,粗糙,带着血腥的记忆。
  
  “谢谢。”他说。
  
  “该我谢你。”马大山说,“谢谢你写下了我的故事。让我觉得,这条胳膊没白断。”
  
  两人握手。
  
  手很用力,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握进手里。
  
  “保重。”
  
  “保重。”
  
  林征拄着拐杖,走出礼堂。
  
  外面阳光很好。
  
  虽然是冬天,但难得的晴天。
  
  安全区里,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做饭,孩子在奔跑,老人在晒太阳。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有悲伤的痕迹,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还在呼吸。
  
  还在希望。
  
  他走到安全区门口。
  
  那里有个告示栏,贴满了寻人启事:
  
  寻夫陈文远,三十四岁,南洋中学教师,十二月十三日于学校失踪
  
  寻子王小虎,十五岁,学生,十二月十二日于新街口走散
  
  寻母李秀兰,五十八岁,住夫子庙,城破后下落不明
  
  一张张纸,一个个名字,一声声呼唤。
  
  林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账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用最后的铅笔痕迹写下:
  
  《南京生者书》已记百人故事
  
  若有人寻此书中人,可至金陵大学礼堂寻周水生
  
  我会将此书传于后人
  
  让逝者之名,永存世间
  
  他把这张纸贴在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转身离开。
  
  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安全区。
  
  走出这座死城。
  
  走向未知的前路。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怀里揣着账本,手里握着子弹头,心里装着那一百个名字。
  
  那些名字,像一百盏灯,照亮前路。
  
  那些故事,像一百颗种子,埋进土里。
  
  总有一天,会开出花来。
  
  会结出果来。
  
  会让后人知道,在1937年的冬天,南京城里,有这样一些人,曾经活过,爱过,痛过,选择过。
  
  然后,用生命写下了两个字:
  
  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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