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锁院观澜 (第1/2页)
礼部贡院,大宋英才汇聚之地,亦是天下目光焦点所在。
赵机踏入这方天地已三日。作为低阶阅卷官,他与另外七位同僚被安置在贡院西北角的“衡鉴堂”偏厢,负责初阅“边防备御”策论。每日卯时起,亥时息,所见除了如山试卷,便只有这方小小院落的一角天空。
“锁院”之制严格。所有阅卷官、杂役均不得外出,饮食由专人送入,连家书传递也需经监试官查验。外界消息几乎隔绝,只有每日清晨,能隐约听到贡院外墙外汴京城的晨钟与隐约市声。
这反倒让赵机得以心无旁骛,沉浸于眼前这数千份凝聚着这个时代最优秀年轻头脑对家国边防思考的文字中。
初阅工作枯燥而繁重。每份策论需快速浏览,依“切题、理据、文采、实务”四则初步评判,分为“上、中、下”三等。明显空谈虚论、文理不通者直接归“下”;言之有物但见解平平者归“中”;唯有那些确有独到见解、论据扎实、文字晓畅者,方可归“上”,留待主考官们复阅定夺。
三日下来,赵机已阅完近四百份。他惊讶地发现,士子们对边防的认知,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多样和深刻。
约六成策论,仍在传统框架内打转。或引经据典,大谈“仁义之师”、“以德怀远”;或空言“修德政、揽民心,则胡虏自服”;或机械罗列历代边防策略,从赵充国屯田到李靖奇袭,却无半点结合当下实际的分析。这类多被他归为“中下”。
但确有约三成策论,展现出务实倾向。有的详析河北地形,指出某处可增筑堡寨;有的计算边军粮秣消耗,提出漕运改良建议;甚至有几份提到应“严查边关私贸,禁铁器、药材北流”,虽未深入,却已触及敏感现实。这些赵机谨慎归为“中上”,并做了详细摘录。
最让他震撼的,是剩余那一成中的佼佼者。他们不仅熟知地理兵要,更能从经济、财政、乃至人心向背等角度综合论述。有一份来自洛阳士子的策论,竟提出了“以商道实边”的构想,主张在边境指定区域开设官督商办的“安全市易”,既满足边民需求,又可征收商税补贴军费,更可借此渠道收集辽境情报。虽构想尚显粗糙,但思路已极具前瞻性。
另一份署名为“剑南举子李复”的策论,则从军制入手,痛陈禁军“更戍法”导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弊端,建议在边防要地设“常驻边军”,予将领一定自主权,并配合屯田以省粮运。文字犀利,数据详实,对朝廷现行政策的批评毫不掩饰。
赵机将这两份归为“上上”,特意在卷首贴了红签,并附上长达数百字的评语,详述其亮点与可进一步完善之处。他知道,如此直指时弊的策论,在主考官那里未必能得高分,甚至可能因“妄议朝政”被黜落。但他依然坚持——若连初阅官都不敢荐拔真知灼见,科举取士的意义何在?
这日午间歇息时,与赵机同组的兵部职方司员外郎陈恪,凑过来低声道:“赵兄,你荐上去那几份‘上上’卷,可要小心些。”
陈恪年近四旬,在兵部任职多年,为人圆融,对赵机这个突然冒起、又得吴元载看重的年轻人,一直保持着客气而疏离的态度。此刻出言提醒,倒是难得。
“陈员外何出此言?”赵机问。
“我方才去主考房送卷,瞟见几位老大人正在议论。”陈恪压低声音,“翰林院的徐学士,对那份论‘更戍法’弊端的卷子颇为不满,言其‘藐视祖制,动摇军心’。礼部的孙侍郎虽未明言,但也说‘策论当以稳妥为要,不宜过于激切’。”
赵机心下一沉。果然。
“多谢陈员外提点。”他拱手道,“只是下官以为,策论本为取士,士子能见人所未见、言人所未敢言,正是朝廷所需。若皆四平八稳,与旧策何异?”
陈恪看了他一眼,摇头轻笑:“赵兄年轻气盛,想法自是好的。不过……罢了,你既有吴直学士作倚仗,或也无妨。”言罢转身走开,话中深意却让赵机默然。
他当然明白陈恪的意思。在官场,有时候“对”不如“稳”,真知灼见不如合乎上意。自己可以坚持原则,是因为背后有吴元载这棵大树。但吴元载的庇护能到几时?若因荐卷之事,与翰林院、礼部的大佬们生出嫌隙,值得吗?
短暂犹豫后,赵机还是决定坚持。这不仅关乎原则,更因为他从这些优秀策论中,看到了某种可能——这些年轻士子,或许是未来推行温和变革可以争取、可以培养的力量。若连他们都因言获咎,被科举体系排斥,那变革的希望何在?
下午阅卷时,赵机更加仔细。他发现一个有趣现象:来自北地,尤其是河北、河东籍的举子,其策论往往更务实、更具操作性,对边防细节的了解也远超南方士子。而江南、蜀中的举子,则更擅长宏观论述与制度设计,但有时不免流于空泛。
这让他想起苏若芷。她一个江南商贾之女,却能精准把握边地商业脉络,这份见识远超许多闭门读书的士子。或许,真正的经世之才,未必全在科举场上。
傍晚时分,监试官忽然来到衡鉴堂,宣布所有阅卷官即刻至明伦堂集合,主考官有话要讲。
明伦堂内,今科知贡举、礼部尚书李昉端坐正中,左右分坐着副主考、同考官等十余人。李昉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目光清朗,不怒自威。
“诸位连日辛劳,老夫在此代朝廷致谢。”李昉声音平稳,“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两件事。”
“其一,圣上今日早朝后,特意问起今科举子对‘边防备御’一题的反应。老夫已据初步阅卷情形简要回禀。圣上旨意:边防乃国之大事,士子能关切于此,是好事。阅卷当以‘务实切用’为要,不必拘泥于文辞古奥或一味守成。对有真知灼见者,可适当放宽尺度。”
堂下微微骚动。皇帝亲自过问策论标准,并明确“务实切用”的导向,这对许多习惯了以华丽文采、稳妥见解取士的考官而言,是个明确信号。
赵机心中一振。这或许意味着,他荐上去的那些“激进”策论,有了被公正看待的可能。
“其二,”李昉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近日河北边报,辽军开春以来活动频繁,小规模冲突较往年同期增加。朝廷已命各路边军加强戒备。圣上之意,今科取士,当适当向熟悉边务、有经世之才者倾斜。诸位阅卷时,可多加留意。”
此言一出,气氛更加肃然。边事吃紧,直接影响科举取士的取向,这在往年并不多见。
散会后,赵机与陈恪并肩走回衡鉴堂。陈恪低笑道:“赵兄,这下你那几份卷子,怕是要成香饽饽了。圣上金口一开,徐学士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赵机却无喜色,反而眉头微蹙:“陈员外,依您看,河北局势……当真如此紧张?”
陈恪收敛笑意,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兵部,看到的消息比外间多些。去岁辽境雪灾,牛羊冻毙甚多。今春青黄不接,辽主虽竭力调拨,但诸部怨言已起。按辽人惯例,内部有压力时,往往通过对外掠夺转移矛盾。今春的袭扰,怕只是个开始。”
赵机想起自己数据分析中显示的粮储异常和袭扰频率上升,与陈恪所言完全印证。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
“朝廷有何应对?”
“还能如何?增兵、备粮、严边禁。”陈恪叹道,“但国库不丰,禁军新败之余士气待振,各地厢军战力堪忧……难啊。所以圣上和吴直学士他们,才急着想从科举中选些能用之才,更急着推动你那套联防新制试行。只是阻力重重,缓不济急。”
二人回到衡鉴堂,继续埋首卷海。但赵机的心绪已难以完全平静。他一边阅卷,一边不由自主地思考:若辽军今春真有大动作,朝廷现有边防体系能支撑多久?曹珝在涿州那边压力如何?苏若芷的联保会,能否在可能的动荡中存活甚至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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