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银幕上的年轮 (第1/2页)
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香港清水湾。
晨雾散尽,凤凰木的叶苞在阳光下泛着通透的绿。
石板上,张国荣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里,第十七轨下的十一行歌名墨迹已干。
茅台空瓶被威叔收走,换上了一壶温润的普洱。
赵鑫坐在石板旁,膝上摊着另一本笔记本。
深蓝布面,封皮上三个手写楷字:电影卷。
谭咏麟端着茶杯凑近,看见封面,怔了怔:“电影也要选?”
赵鑫点头:“音乐是城市的呼吸,电影是城市的年轮。巴黎人想听的,不只是我们怎么唱,更是我们怎么看自己,看我们的来路,看我们的此刻,看我们如何把看见的一切,一格一格地刻进胶片里。”
张国荣放下剥到一半的橘子,在赵鑫身侧蹲下:“标准呢?和音乐一样?”
赵鑫沉吟片刻:“不一样。音乐可以极简,可以抽象,可以只剩一把赤裸的嗓子。电影不行。电影必须讲故事。但故事怎么讲,讲什么,每个地方有自己的路数,自己的年轮。”
他翻开笔记本,在扉页写下:亚洲电影,四个单元。
黄沾拎着新开的茅台踱过来,看见那行字,吹了声口哨:“四个单元?阿鑫,你这是要把亚洲电影史,整部搬去巴黎?”
赵鑫摇头:“不是搬史,是搬种子。让巴黎人看看,亚洲的电影,是怎么从各自的土壤里,一寸一寸长出年轮,再汇成江河的。”
他将笔记本推到石板中央。
“第一个单元,叫‘源头’。”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源头?何解?”
“那些最初的、最原始的、还没被商业格式化的东西。”
赵鑫的目光变得悠远,“从泥土里直接长出来的故事,从离散者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影像。是根。”
他转向刚从食堂走出的许鞍华:“许导,《槟城空屋》的剧本初稿,还在吗?”
许鞍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在石板旁坐下,将纸袋轻轻放下。
“在。”
她解开绕线,取出薄薄几页泛黄的纸,“第一稿只有三页。写的是:五栋空屋,五种颜色,五种死法,五种感官。”
谭咏麟探头:“五种颜色?”
“对。”
许鞍华指尖抚过纸页,“蔡家蓝屋——听觉。一架被主人要求调哑、只为一人发声的钢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空军学员。郑家白楼——触觉。十七箱、两千四百封从未间断的家书,纸的纹理,就是父母抚摸儿子脸庞的触感。陈家红楼——视觉。三座并排的墓碑,三枚并列的空军徽章,一个停在阵亡时刻的怀表,构成最残酷的视觉并置。苏家青庐——味觉。一碗煎好却未喝的中药,在钢琴边放了四十年,苦味早已蒸发,只剩下等待本身的味道。黄宅茉莉——嗅觉。一个女扮男装牺牲的少女,日记里最后梦见母亲为她簪茉莉花,醒来枕巾湿透。茉莉香与战场硝烟味,是她被撕裂的一生。”
她顿了顿:“阿鑫当初给我时,我不知道该怎么拍。后来去了槟城,在那五栋空屋里各住了一周。剧本,是从那些颜色里、从那些被抽空的感官里,自己长出来的。”
赵鑫接道:“《槟城空屋》就是源头。它不只是一个铁盒的故事。它是用五种颜色,为一段被遗忘的南洋抗战史,重建五感记忆。蓝屋的沉默、白楼的信纸重量、红楼的并置视觉、青庐的药味、黄宅的花香,当五感都被重新唤醒,历史就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数字,而是观众能听见、能触摸、能看见、能尝到、能闻到的生命温度。”
张国荣点点头,在“第一单元:源头”下方,工整写下:
《槟城空屋》——许鞍华
“第二个单元,叫‘河流’。”
谭咏麟问:“河流是什么?”
“是主航道。是那些定义了亚洲电影走向的作品,那些让后来者恍然惊觉‘电影原来还能这样拍’的东西。”
赵鑫顿了顿,再次看向许鞍华,“许导,《故土之心》呢?”
许鞍华轻声道:“那片子是意大利导演托纳多雷的作品。他去年拍完《天堂电影院》后,来香港找阿鑫喝酒,阿鑫把南洋那些资料给他看。他看了三天三夜,说,这部片子他必须拍。”
赵鑫点头:“朱塞佩·托纳多雷。意大利人,比我大三岁。他读完黄月萍那些信,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给我打电话,说:‘赵先生,这片子我不收导演费,你让我拍。’”
他停顿,让那个承诺的重量沉淀。
“后来他真的一分钱没要。拍摄那半年,他住在槟城一个老华工家里,每天跟着割胶的老人日出而作,听他们讲‘日治时期’、讲‘大检证’、讲南渡与北望。拍到最后一场戏,黄月萍站在蓝屋门口,望着那棵她丈夫种下的凤凰木,他喊完‘卡’,自己走到监视器后面,嚎啕大哭,我们劝都劝不住。”
凤凰木下,只有风吹过叶片的细响。
许鞍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故土之心》拍的是南洋,可它流淌的是一条更宏大的河。殖民、战争、离散、建国、身份追寻,几代人的命运在其中沉浮。李光耀银幕上那滴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所有被时代浪潮打散、再也回不了原乡的人流的。”
赵鑫:“那就是河流。”
张国荣在“第二单元:河流”下写下:
《故土之心》——朱塞佩·托纳多雷
写罢,他抬头:“侯导和杨导那几部呢?”
赵鑫:“侯孝贤的《童年往事》也是源头。他阿婆坐在榻榻米上剥花生,跟他讲‘海那边’老家的故事。他听着听着,在蒲团上睡着了。后来阿婆走了,他想问,也问不到了。那种‘源头正在我们眼前无声消逝’的感觉,本身就是亚洲电影最核心的母题之一。”
张国荣在“源头”单元添上一行:
《童年往事》——侯孝贤
谭咏麟问:“那《悲情城市》呢?”
赵鑫思索道:“那是河流。一个家族的离散,映照一个岛屿的命运。镜头那么远,那么静,仿佛历史本身的凝视。可你看完,会觉得林文清、宽荣他们,就在你心里住下了,再也不会离开。这样的电影,自己会流动,会流向很远的地方。”
张国荣在“河流”单元再添一行:
《悲情城市》——侯孝贤
“第三个单元,叫‘支流’。”
邓丽君挺着孕肚坐在石凳上,轻声问:“支流是什么?”
“是那些尚未被主流完全看见、但必须被看见的涌动。年轻导演破釜沉舟的处女作,或因各种原因未能广泛公映、却闪烁着独特光芒的实验电影。”
赵鑫解释道,“它们或许细小,却预示着未来的流向。”
他顿了顿:“杨德昌那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拍了八个月,年底才杀青。一个少年站在牯岭街的夜色里,看着人来人往,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那种时代夹缝中巨大的‘茫然’与‘找不到位置’的感觉,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暗流。它现在还在深处流淌,终有一日,会涌出地面,成为新的河流。”
张国荣在“第三单元:支流”下写下: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杨德昌
许鞍华补充道:“张艺谋那部《红高粱》呢?去年金像奖拿了最佳新导演。”
赵鑫点头:“那片子里的高粱地、酒坊、那些活得不管不顾的人,那股原始的生命力,和咱们港岛的味道不同,可那股‘劲儿’是相通的。张艺谋拍它时三十七岁,第一次执导演筒,不知成败,但他拍了,而且拍得尘土飞扬,血气冲天。那就是支流的力量。”
张国荣又添一行:
《红高粱》——张艺谋
“第四个单元,叫‘容器’。”
最后这个词,让凤凰木下静了下来。
赵鑫的声音变得更缓、更沉:“这个单元,展出的不是成片。是那些让电影得以诞生、让虚幻的光影得以扎根于现实的‘物证’。最初的剧本手稿、涂满焦虑批注的导演笔记、决定命运的分镜草图、剪辑台上被忍痛舍弃的‘废片’、一件无意中改变剧情走向的旧道具、一张在墙上贴了三年、浸透茶渍与烟味的参考剧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让巴黎人看见,亚洲的电影,不是凭空变出来的魔术。它是这样,靠着这些微不足道的、具体的、沾着汗渍和泪痕的东西,一点一点,从无到有,生长出来的。”
谭咏麟问:“那咱们…放什么进去?”
赵鑫先看向许鞍华:“侯孝贤执导的《家庙》,仅凭一句:家,乃人序之器,也是人序之海,就已够格入选。许导,《槟城空屋》里那五张颜色卡片:蓝、白、红、青、黄,当初贴在剧本墙上的,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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