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贪名急踏荆榛路,未识囊中已设罗 (第1/2页)
苏承锦闻言微微一愣,瞬间反应过来李从章这是话里有话。
他心里头一喜,当即不再耽搁,转过头朝着帐门方向扬声喊了一句。
“丁余!”
守在帐门外的丁余立刻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抱拳躬身。
“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我箱笼里头那幅南地七州的详图取出来挂上。”苏承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去把白秀也请过来,让他多披件狐裘,慢点走。”
“是!”
丁余领命,转身快步出了棉帐。
没过小半盏茶的工夫,棉帐外头便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两声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咳。
门帘被丁余高高掀开,李石安正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上官白秀从风雪里走入帐中。
上官白秀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纯白狐裘,领口系的严严实实,一张清秀俊雅的脸庞有些发白,怀里头死死抱着那只乌铜手炉。
而在上官白秀师徒二人身后,刚刚在帐外听了一耳朵的萧煜三人,也顺势厚着脸皮一块儿挤了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花,站在了帐门内侧的空地上。
丁余手里捧着一卷近五尺长的牛皮舆图,快步走到营帐东侧的木制图架旁,解开系绳,将整幅南地七州堪舆图展开,稳稳的挂在了木架横梁上。
“白秀见过殿下。”上官白秀在李石安的搀扶下站定,对着苏承锦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便落在了木椅上坐着的李从章身上。
不用苏承锦过多介绍,单看这位老者的气度以及此时在秦州行辕的时机,上官白秀心里头便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当即温和的颔首致意。
苏承锦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软榻。
“石安,扶你家先生坐榻上说话,丁余,把炭盆往这边挪一挪。”
安顿好上官白秀,苏承锦这才转头为双方引荐。
“李先生,这位便是我关北的右节度副使,上官白秀。”
“白秀,这位是秦州李家的家主,李从章李先生。”
李从章从木椅上站起身来,目光在上官白秀那副病骨支离却又透着一股子冷硬傲骨的身形上停留了两息。
前些日子在樊梁城里,关于这位死而复生的大皇子旧部,关北二号文臣的传闻,早就在有心人的圈子里传开了。
李从章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半个字都没多问,只是笑着对着上官白秀拱了拱手。
“久闻关北白衣右使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风姿卓然,上官先生身子抱恙,不必多礼,快请坐。”
上官白秀回了一礼,在软榻一角坐下,双手拢在狐裘里握着手炉,目光平静的看向了那幅挂起来的南地舆图。
站在门口旁观的萧煜,这时候也抱着胳膊凑到了图架侧后方,一双丹凤眼在李从章和上官白秀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圈,心里头暗暗啧了一声。
一个名震天下的当朝隐相,一个算计无双的关北右使,这马厩旁边的破布帐子,今天还真是热闹了。
李从章没有再客套寒暄,他背着手走到木制图架前,用指尖在舆图最北端的烬州二字上轻轻点了点,转过头看向苏承锦。
“老夫方才进营的时候,瞧了瞧大军前锋与中军的扎营走向。”
“殿下,我观你们此番南下的行军路线,朝廷那边是打算直接从烬州入手,打开南地的门户了?”
苏承锦走到图架另一侧,看着舆图上用朱砂标出来的官道红线,点了点头。
“不错,这是出京之前,兵部亲自拟定的行军章程,烬州乃南地七州之门户,过了卞州往南,官道宽阔,最适合大军展开兵力推进,太子和兵部的意思,都是先拿烬州开刀。”
李从章闻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收回手指,目光顺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一路往南滑去,声音平缓。
“兵部那帮坐在京城衙门里头画图的官员,看的还是一月之前的旧黄历。”
“殿下可知,如今这南地七州,是个什么光景?”
帐内众人,包括一向吊儿郎当的燕鸾平和萧煜,此时全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李从章伸出手掌,在舆图上轻轻一抹,直接抹过了大半个南地版图。
“就在你们大军出城前不久,南地那支打着拥立皇长孙旗号的叛军,已经一路势如破竹,拿下了烬、平、陌、霖、景,整整五州之地。”
此言一出,站在后头的张静山眉头一跳。
“五州?南地一共才七个州,这才短短一个月不到的工夫,除了许州和怀州,岂不是整个南地都已经落入反贼之手了?”
“各州的知府衙门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连合用的抵抗都没有?”
李从章看了张静山一眼,语气淡然。
“去年朝廷下旨裁撤定宁军,顺带着削减了各州卫所的兵额,地方上的守备力量早就空了。”
“烬州知府王守正身死,霖州知府陆文开门迎降,景州知府澹台望弃官潜逃,不知所踪。”
“至于平州严家和陌州钱家,那本就是跟着赵崇远的一路人,就算开城门也并不意外。”
苏承锦眼神微凝,盯着舆图上那连成一片的五州之地,虽然他早猜到南地糜烂,但亲耳听到五州沦陷的准信,还是觉得局势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李从章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拿下了这五州之地后,赵崇远连同严,钱等各大世家,立刻打开了自家的私库粮仓,他们一边在城头挂着大皇子遗孤的招牌收买人心,一边用粮食与重金在五州境内大肆招募青壮流民。”
“南地这两年本就因为加征秋税和查抄世家闹的人心惶惶,百姓没活路,一听说当兵不仅管饱饭还有白花花的银子拿,一个个争先恐后。”
“凭借着五州之地的人口底子,再加上各大世家不计血本的银钱筹资,短短一个月工夫,他们就已经在南地拉起了一支不下十万人的叛军队伍。”
“十万?”燕鸾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握着刀鞘的手缓缓收紧,“乖乖,赵崇远那个老小子家里头是有座金山不成?十万人的吃喝拉撒,这一个月下来得烧掉多少银子?”
“单靠一个赵家自然撑不住,但若是各大世家,以及那些暗中两头下注的大盐商,大粮行呢?”
李从章摇了摇头,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
“南地富庶了上百年,世家豪族手里头攒下的家底,比朝廷户部还要厚实。”
“不过也不必被这十万人的名头吓住,据老夫所知,这十万人里头,有七八成都是刚刚放下锄头,连刀枪都没摸热乎的平民百姓和佃户。”
“凑数壮声势还行,真拉到野地上跟朝廷精锐硬碰硬,虽然不可小觑,但算不得什么顶用的强军。”
说到这里,李从章话锋一转,手指重新移回到了烬州北面的交界处,在几处地形险要的山口和中间那条宽阔的官道上画了个圈。
“真正有意思的,是他们眼下在烬州北境摆出来的口袋阵。”
李从章抬起眼,看向苏承锦与软榻上的上官白秀。
“如今通往烬州的东西两面以及各路山间要道,叛军足足派出了三万人马,依山傍水,深沟高垒,把所有能绕行的关隘堵的严严实实。”
“反倒是中间这条最宽敞,最适合大军通行的主官道上,他们连一座合用的木寨都没修,满打满算,只摆了五千名轻装弓骑在官道两侧游弋。”
话音落下,棉帐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软榻上,一直安静听着的上官白秀,此时微微抬起了头。
他将怀里的乌铜手炉往掌心紧了紧,那双眼睛盯着舆图上烬州北面的地形走势,眉毛轻轻一皱。
“山间小路崎岖狭窄,两侧林木茂密,对于咱们这支带着两万民夫,上千辆辎重粮车的大军而言,一旦钻进山道,首尾拉长数十里,不仅难以快速行军,反而随时会被人截断粮道,困死在山沟里。”
“而稍微能走大军的两翼要道,对方又明晃晃的派了三万重兵把守,摆出一副死守不出,要跟咱们打攻坚消耗战的架势。”
“唯独把最平坦的中央主官道敞开了一条大口子……”
上官白秀抬起眼皮,看向图架前的李从章,眼神冷澈。
“对方这是算准了咱们大军主帅会急于求成,不肯在山道关隘下头耗费时日,故意封死两翼,引诱咱们这五万大军必须顺着他们的心意,一头扎进这条主官道里去啊。”
李从章听完上官白秀这番剖析,眼中毫不掩饰的流露出赞赏之色。
“说的不错。”李从章转过身,看着舆图上那条平坦的主官道,“如老夫所料不错,这帮叛军背后的掌棋之人,胃口大的很,也精明的很。”
“他们知道朝廷这次派了五万大军南下,里头有京营的铁甲卫与长风骑,还有陇西和临南的边军精锐,成色如何,他们心里头也没底。”
“所以他们故意把主官道让出来,就是要在这片开阔地上,用这五千来去自如的弓骑兵跟你们的先锋和主力做过一场。”
“赢了,自然可以狠狠挫一挫朝廷王师的锐气,就算打不赢,弓骑兵机动性极强,一击不中便立刻远遁退回烬州城内,他们半点不亏,却能结结实实的试探出你们这支大军的虚实底细和主帅的统兵斤两。”
“切,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天罗地网呢!”
一直憋着没说话的燕鸾平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嘴角一扯,满脸不屑的往前迈了半步。
“搞了半天,主官道上就摆了五千个拿弓箭的骑兵在那儿装神弄鬼?这帮反贼未免也太小瞧人了!”
“五千弓骑而已,殿下,您现在只要拨给我三千骑兵,不用等明天,老子今天夜里就能带着弟兄们直接杀过去,把这五千装模作样的弓骑兵全给平了。”
旁边的萧煜听的直翻白眼。
苏承锦更是没好气的斜了燕鸾平一眼,冷冷的回了一句。
“说的轻巧,我这会儿上哪儿给你变出三千骑兵去?把后头马厩里头拉车的骡子全套上甲,让你骑着去冲阵?”
“呃……”
燕鸾平被自家王爷一句话噎的脖子一缩,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回是跟着进京当护卫的,手底下连个百人队都没有。
他顶着帐内好几道似笑非笑的目光,老脸一红,连忙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尴尬的干笑了两声,灰溜溜的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张静山身后。
李从章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头失笑。
笑过之后,他看着燕鸾平,神色却重新变的凝重起来。
“这位将军虽然性子急了些,但有一句话老夫却不得不提醒诸位,主官道上那五千弓骑,可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世家护院或者临时拼凑的杂牌马队。”
李从章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沉了下去。
“除去前头说的那十万用来壮声势的平民百姓之外,据老夫多方打探核实,那位藏在背后的神秘人物,手里头还死死攥着一支从来没在明面上露过底的真正主力。”
“这支主力里头,有精锐骑兵,还有一支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步卒,算上主官道上放出来的那五千弓骑,三者合计,足足有三万人马。”
“这三万人,建制完整,军纪严明,将领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将,这才是他们敢在南地公然竖旗造反,叫板朝廷的真正底牌。”
“前些日子陇西军的金闾带着五千精骑在烬州界外中伏,动手的就是这五千弓骑。”
苏承锦和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头同时浮现出此前穆淑英在长风骑营外透露的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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