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贪名急踏荆榛路,未识囊中已设罗 (第2/2页)
西域瀚阤国精锐!没想到算上弓骑,对方手里头竟然足足握着三万成建制的异族精兵。
李从章指了指舆图上的五座州城,继续开口。
“至于他们招募起来的那十万平民百姓,野战能力确实一般,所以按照老夫的推断,那十万人,最终都会被他们打散塞进五州的各个城池关隘里头,由世家护院和老兵督战,据城死守。”
“三万精锐在外头游弋野战,袭扰粮道,十万裹挟来的百姓在坚城里头死守不出,消耗你们的兵力。”
“而最要命的一点是,在南地各大世家和商会的倾力相助之下,城里头米面成山,军械堆满库房,他们根本就不会缺粮。”
李从章转过身,目光郑重的看着苏承锦。
“反倒是你们这五万朝廷大军,加上两万随行民夫,孤军深入南地,补给线拉长数百里,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个无底洞。”
“所以此番南下,绝不是一两场野战就能定乾坤的事,你们务必要在心里头,做好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准备。”
一番话落定,棉帐内落针可闻。
萧煜收起了脸上的散漫,盯着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苏承锦站在图架旁,看着舆图上被李从章点透的南地局势,原本因为情报断绝而笼罩在眼前的那层浓雾,在这一刻被拨开了不少。
若是没有李从章今日冒雪送来的这份详尽军情,等大军稀里糊涂的一头撞进烬州地界,被那十万守城百姓和三万精锐缠住,还不知道要吃多少的暗亏。
苏承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服下摆,往后退开半步,对着李从章认认真真的双手抱拳,长揖及地。
“李先生今日冒险入营,为我拨云见日,将南地虚实倾囊相授,此等大恩,承锦代麾下将士,多谢李先生。”
软榻之上,上官白秀也在李石安的搀扶下,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他将乌铜手炉放到一旁,右手整理了一下狐裘前襟,面向李从章,神色肃穆。
“白秀还未曾为官之时便常听闻朝堂旧事,昔年太祖皇帝崩逝,诸王夺嫡,天下动荡之际,当今圣上潜邸之中曾有两大臂膀,卓主内,李主外,二人运筹帷幄,方定乾坤。”
“今日在帐中得闻先生一番赐教,寥寥数语便将南地千里战局剖解的纤毫毕现,白秀方知昔年圣上所赞李卓之谋,当真是所言不虚,晚辈上官白秀,受教了。”
说着,这位关北右副使,对着李从章规规矩矩的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站在他身侧的李石安见自家先生都如此郑重行礼,半点不敢怠慢,连忙有样学样的跟着先生一块儿弯腰作揖。
燕鸾平,张静山还有丁余三人见状,当即齐刷刷的挺直腰背,双手抱拳,对着李从章躬身行了军礼。
就连靠在门边看戏的萧煜,也难得收起了那副谁都不服的二世祖模样,站直了身子,冲着李从章抱了抱拳。
面对满帐文武齐齐大礼参拜,李从章赶忙侧过半步,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苏承锦与上官白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殿下与上官右使快快请起,诸位将军也不必多礼,老夫实在当不起这般大礼。”
李从章转过头,扫了一圈帐内众人,忍不住抚须开口。
“老夫在秦州里头,便听闻崇王殿下在关北唯才是举,麾下聚集的皆是能文能武,独当一面的国士悍将。”
“今日在帐中一观,果真是名不虚传,所言非虚。”
苏承锦直起身,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过誉了,不过是一群凑在一块儿想混口安稳饭吃的自家兄弟罢了,在先生面前,实在不够看。”
李从章笑了笑,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客套。
他走到木椅旁,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素面鹤氅,重新披在身上。
“殿下也不必把老夫看的太高,老夫之所以能比你们多知道一些南地里头的内情,无非是凭着这张还算有点分量的老脸,南地那边有些老世家,多少还会卖我几分薄面。”
“不然老夫一个糟老头子,哪能比殿下知道的还多?”
李从章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将双手重新拢进袖筒里,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老夫能帮殿下打听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再往南走,便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剩下的事,老夫这把老骨头插不上手,就只能靠殿下和诸位自己去闯了。”
说罢,李从章便迈开步子,朝着棉帐门口走去。
苏承锦和上官白秀等人连忙跟在后头相送。
走到棉帐门口,丁余刚要伸手去掀门帘,李从章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半张脸,余光落在落后他半步的苏承锦身上,平平淡淡的留下了一句话。
“殿下,南地水浑,鱼龙混杂,切记,莫要因小失大。”
苏承锦闻言脚步一顿,别人或许听不懂李从章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劝诫是什么意思,但苏承锦心里头却一清二楚。
这位退隐秦州二十年的老谋士,不仅知道南地叛军的兵力部署,只怕连烬州城头被赵崇远捧出来的那个皇长孙是真是假,当年大皇子府大火背后是谁在偷梁换柱,他心里头都已经推算的八九不离十了。
李从章这是在提醒他,此番南下,五万大军云集,东宫虎视眈眈,异族主力暗藏杀机,这关乎整个大梁天下的气运走向,更关乎他苏承锦和关北十万将士的生死存亡。
万万不可为了保住韩攸宁母子那两条人命,为了全当年那点兄弟私情,而在战场上投鼠忌器,把自己和关北的万里鹏程给搭进去。
苏承锦站在原地,看着李从章鬓角那几缕半白的发丝,沉默了两息。
很快,脸上便重新绽开了一抹洒然坦荡的笑容,对着李从章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静。
“先生的话,承锦记下了,先生尽管宽心,不会的。”
听到这个回答,李从章嘴角微微弯了弯,没再多说半个字,满意的点了点头。
见苏承锦还要迈步跟出帐外,李从章抬起右手往后摆了摆,直接拦住了他。
“行了,殿下和诸位都留步吧,不必相送。”
“这会儿前营劳军的动静差不多也该散了,老夫自己一个人顺着原路离开,目标小,反倒不容易引起东宫和军中耳目的注意,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李从章也不等苏承锦客套,自己伸手掀开棉帐门帘的一角,迈步走入外头的漫天风雪之中。
灰布门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帐内众人站在原地,听着外头雪地里那道轻缓平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北风呼啸声中。
燕鸾平长长的吐出一口白气,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煜,又看了看苏承锦,忍不住咋舌。
“殿下,这秦州李家的老头儿,还真是有两下子啊!不显山不露水的,跟个算命先生没两样,坐在家里头就把南地反贼都给摸清楚了。”
萧煜在旁边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呢?也就是人家看不上朝堂上那点破事儿,真要是让他留在京城跟卓知平打擂台,这大梁的丞相印信落在谁手里头,还真不好说。”
苏承锦没有理会两人的闲扯,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图架旁陷入沉思的上官白秀,温声开口。
“白秀,今日听了这番话,你心里头应该有谱了吧?”
“外头天冷,这棉帐四处漏风,你身子骨受不住,赶紧让石安扶你回去歇着,有什么章程,咱们路上慢慢商议。”
上官白秀回过神来,对着苏承锦点了点头。
“好,不过有李先生这份大礼,咱们此去南地,总算是占了三分先机。”
李石安连忙上前扶住自家先生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护着他走出了棉帐。
苏承锦这才转过头,对着丁余摆了摆手。
“丁余,把地图收起来吧,锁进箱子里头,千万别叫外人瞧见了。”
“是,殿下。”
丁余应了一声,走上前去,伸手将木架上挂着的那幅南地七州舆图取了下来,动作仔细的一圈圈卷好,刚拿麻绳系上扣子。
就在这时,棉帐外头那条通往中军主帐的泥雪小道上,突然由远及近的传来了一阵马蹄践踏声!
一声战马嘶鸣在棉帐门前二十步外猛然勒停,泥雪飞溅。
还没等赵杰出声喝问,外头马背上那名身穿长风骑制式皮甲,背插三面令旗的传令兵,已经扯开嗓子,顶着寒风高声大喊。
“行营宗正崇王殿下可在帐中?”
苏承锦眉头微微一挑,与旁边的几人对视了一眼,迈步走到帐门前,亲手掀开了门帘。
凛冽的寒风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只见栅栏外头,一名长风骑传令兵正骑在一匹浑身冒着白气的高头大马上,手握马缰,连马都没下,只是对着站在帐门前的苏承锦草草的抱了抱拳。
“启禀崇王殿下!大元帅有令!前线军情紧急,南地百姓久遭反贼荼毒,日夜翘首以盼王师解救!”
“三军将士休整已毕,传大帅将令,全军上下即刻拔营启程,顶风冒雪赶赴卞州,不得有误!违令延误者,立斩不赦!”
这一连串将令喊的震天响,传令兵甚至都没等苏承锦回话,喊完之后直接一勒马缰,掉转马头便顺着小道往西侧后营狂奔而去,沿途继续扯着嗓子向其他营区传达拔营的号令。
看着那名传令兵消失在风雪拐角处的背影,跟在苏承锦身后走出来的燕鸾平直接骂出了声。
“他娘的,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邪风?现在都已经是未时末刻了,外头还飘着雪呢,再过两个时辰天就黑透了!”
“这时候放着现成的营盘不住,拔营赶夜路去卞州?他们脑子被驴踢了?!”
张静山也是满脸错愕,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眉头拧成了死结。
“大军今日才刚刚在秦州城外扎下营盘,两万民夫连热饭都还没吃上一口,牲口也才刚喂上草料。”
“这时候强行拔营顶雪急行军,别说人受不了,拉辎重的挽马也得累趴下不少。”
就在两人满心不解的时候,站在旁边的萧煜却突然笑了出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刚才还在跟他抬杠的燕鸾平,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燕大将军?我刚才在路上怎么跟你们俩说的来着?”
燕鸾平一愣。
“你说啥了?”
苏承锦站在帐门前的台阶上,听着远处中军大营各处陆续响起的沉闷聚兵号角声,嘴角一扯。
他拍了拍手掌上沾着的一点灰尘,看着站在身后的众人笑了一声。
“咱们这位平日里待在东宫深居简出的太子哥哥,今天被这股子民意往身上一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拯救天下苍生的天降圣人了。”
“心里头这把火烧的太旺,有些坐不住,着急去南地建功立业了。”
说到这里,苏承锦摇了摇头,对着丁余一挥手。
“行了,人既然大帅急着去投胎,咱们这些随军的,总不好拦着人家立大功不是?”
“丁余,传令下去,把帐子拆了,收拾东西套车,咱们也准备启程,跟着咱们这位仁德无双的太子大元帅,一块儿去南地瞧瞧。”
“是!殿下!”
众人齐齐抱拳,高声领命。
寒风呼啸,漫天飞雪之中,五万大军的拔营号角声在秦州城外连成一片,推着这支各怀鬼胎的队伍,继续扎向了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