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图书馆的夜晚 (第2/2页)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微响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只有远处宿舍楼和教学楼零星亮起的、昏黄的灯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图书馆高高的窗户上投下摇晃的、模糊的光影。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呜咽的声响。阅览室里更冷了,但沉浸在书海中的几人,似乎都未察觉。
李石头早就坐不住了。他带来的博物课本只翻了几页,就开始东张西望,抓耳挠腮,一会儿看看赵长青那边厚厚的字典,一会儿偷偷瞄一眼苏晓柔娟秀的侧脸,一会儿又无聊地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划拉着。聂虎的专注,让他既佩服,又觉得有些无趣。终于,他忍不住,凑到聂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聂虎,咱们还不去吃饭吗?我肚子都咕咕叫了。再说,明天去后山,咱们也得商量商量路线啊,天都快黑了……”
聂虎从一堆算式中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了看对面似乎也刚完成一段摘抄、正轻轻揉着手腕的苏晓柔,以及远处依旧沉浸在书中的赵长青,点了点头,也用气声说:“好,先商量明天的事。”
四人将书本简单归拢,轻手轻脚地走到阅览室门口的长条桌旁,围着桌子,压低声音,开始商量明天采集植物标本的事宜。
“后山我上次去找地方……呃,闲逛的时候,去过一次,”李石头抢着说,差点说漏嘴自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抽烟,“林子挺密的,路也不好走,不过往里走一段,有个小溪谷,那边花草挺多的。”
苏晓柔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认真地问:“我们需要找三种不同的,最好容易辨识,特征明显的。聂虎同学,你对后山的植物熟悉,有什么建议吗?”
聂虎沉吟了一下,回想自己之前几次去后山僻静处练功时看到的植物,说道:“这个时节,溪谷边应该有成片的‘鸭跖草’,开着蓝色小花,很好认,全草可清热解毒。林缘常见‘夏枯草’,穗状花序,果穗入药,清肝明目。另外,林下阴湿处,或许能找到‘紫花地丁’,开紫花,清热解毒,凉血消肿。这三种都比较常见,特征也明显,适合做标本。”
他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但介绍起这些植物来,如数家珍,不仅说出了名字,连生长环境、形态特征和药用功效都一一道来,显得专业而笃定。苏晓柔听得眼睛发亮,手中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看聂虎一眼,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连一直沉默的赵长青,也抬起头,仔细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李石头则是听得半懂不懂,只记住了“蓝色小花”、“穗状”、“紫花”几个关键词,连连点头:“行,聂虎,你懂,听你的!咱们明天下午放学就去?”
聂虎点点头:“放学后,带好工具,在……教学楼后门集合吧,那里人少。记得穿结实点的鞋子和裤子,山林里枝杈多。”
“好。”苏晓柔和赵长青都点头同意。
事情商定,几人都松了口气。李石头摸着肚子,小声催促:“那咱们快去吃饭吧,食堂都快没饭了!”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肆无忌惮的说笑声,打破了图书馆夜晚的寂静。阅览室厚重的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刺眼的汽灯光芒和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的浊气涌了进来。
“哟,还真有人在这破地方用功呢?让老子看看是谁这么爱学习?”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聂虎四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四五个身影,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时髦洋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里叼着半截烟卷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材高大,眉眼间带着一股纨绔子弟特有的骄横之气。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也都穿着体面,但站姿歪斜,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学生。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盏明亮的汽灯,刺眼的光芒在昏暗的阅览室里乱晃。
秦老先生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眉头皱起,但似乎认得那为首的青年,只是不悦地沉声道:“张子豪,图书馆内禁止喧哗,禁止吸烟。要看书就安静进来,不看就出去。”
原来这为首的青年,就是张子豪。聂虎听说过这个名字,是青石师范有名的“纨绔”,据说家里是县里有头有脸的富商,与校长有些关系,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连许多先生都让他三分。他平时很少来上课,更别提来图书馆了。
张子豪对秦老先生的警告浑不在意,嗤笑一声,将烟头随手弹在门口的地砖上,用脚碾了碾,目光在阅览室里一扫,先是掠过赵长青,在他那身打着补丁的衣服和面前厚重的字典上停留一瞬,撇了撇嘴。然后,目光落在了聂虎他们这边,尤其是在苏晓柔身上停住,眼睛顿时一亮。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大小姐。”张子豪嬉皮笑脸地走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晓柔身上打量,“这么晚了,还在图书馆用功呢?真是我辈楷模啊!”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发出哄笑。
苏晓柔眉头蹙起,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但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收拾桌上的书本,准备离开。
张子豪却不肯罢休,上前一步,挡在苏晓柔面前,笑嘻嘻地说:“别急着走啊,苏大小姐。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去多不安全,要不,我送你回宿舍?正好,我爹新给我弄了辆洋车,可舒服了。”
苏晓柔脸色一沉,冷冷道:“不用了,张同学。我和同学一起走。”说着,目光看向聂虎他们。
张子豪这才好像刚刚注意到聂虎和李石头似的,目光在聂虎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上扫过,又看了看李石头那身不合体的、打补丁的土布衣服,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轻蔑而夸张。
“同学?就他们?”张子豪夸张地笑了起来,指着聂虎,对身后的跟班说,“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国文甲班那位大名鼎鼎的‘倒数第三’,聂虎同学!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也配跟苏大小姐当同学?还一起走?哈哈哈!”
跟班们配合地爆发出刺耳的大笑。李石头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想说什么,但看到张子豪那伙人趾高气扬的样子,又有些胆怯,没敢出声。赵长青也停下了收拾书本的动作,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这边,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聂虎在张子豪进来时,就已经停下了手中的笔。此刻,他慢慢站起身,将摊开的书本合上,小心地放进书包。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眼前嚣张的张子豪和他那几个跟班,只是几只恼人的苍蝇。
“让开。”聂虎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但在图书馆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没有看张子豪,目光落在苏晓柔有些发白的脸上,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要走了。”
张子豪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大概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成绩垫底的乡下小子,在面对他时,竟然没有露出丝毫惧怕或谄媚,反而用这种平静到近乎无视的语气,让他“让开”。
“你说什么?”张子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聂虎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聂虎,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聂虎脸上,“你让谁让开?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聂虎抬起头,迎上张子豪喷火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似乎有一种深潭般的幽冷。他没有退后,也没有被张子豪的气势压倒,只是微微侧身,将苏晓柔挡在自己身后半个身位,然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图书馆是看书的地方。你要看书,请自便。不看,请离开。我们要走了,请让路。”
他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挑衅。但这种极致的平静,在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张子豪被彻底激怒了。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和蔑视。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倒数第三的废物,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他,还挡在他看中的女生面前!
“妈的,给你脸了是吧?”张子豪怒骂一声,伸手就朝聂虎的衣领抓来,“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跟班们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面露不善。
图书馆的夜晚,似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打破了宁静。昏黄的灯光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秦老先生压抑着怒气的呵斥,以及书本掉落在地的轻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