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图书馆的夜晚 (第1/2页)
青石师范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带着些许西式风格的二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拱形的门窗漆色斑驳,在秋日黄昏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沉静而古老,与周围灰扑扑的教学楼和宿舍楼相比,多了几分书卷气,也多了几分寥落。
图书馆平日只在午间和下午课后开放两三个时辰,且借阅书籍手续繁琐,管理严格。那个戴着老花镜、脾气古怪、姓秦的干瘦老管理员,总是用警惕而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学生,仿佛他们不是来求知的学子,而是觊觎藏书的窃贼。因此,除了少数真正嗜书如命或急需查找资料的学生,大多数人宁愿在操场嬉闹,在宿舍闲聊,也不愿踏入这栋沉闷寂静、弥漫着灰尘和旧纸气息的小楼。
但对聂虎而言,图书馆是他在青石师范这片略显喧嚣和隔阂的土地上,寻到的一处难得的宁静港湾。尤其是晚上,当大部分学生结束晚自习,回到宿舍休息或玩闹时,这里几乎空无一人。聂虎发现,只要他保持绝对的安静,并且在天黑透之前离开,那位秦老先生对他这个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且只是安静看书、从不试图带走任何东西的“怪学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天傍晚,最后一节枯燥的英文课结束,带着浓重口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英文先生夹着书本离开后,教室里的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一哄而散。陈子明照例被刘富贵等人簇拥着,高声谈论着晚上去校门口小馆子“改善伙食”的计划,经过聂虎桌旁时,丢下一句不轻不重的嘲讽:“哟,聂大学者,又去图书馆用功啊?小心别把那些老古董给翻烂了,赔不起。”引得一阵低笑。
聂虎没有理会,只是默默将英文课本上那些蚯蚓般的字母勉强记下的几个单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本,仔细收进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书包。李石头凑过来,想约他一起去食堂,顺便商量明天下午去后山采集植物标本的具体事宜。聂虎点点头,说了句“食堂门口见”,便背起书包,率先走出了依旧喧闹的教室。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也给校园里光秃秃的树枝和灰白的建筑镶上了一道暗金色的边。晚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操场方向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少年们精力过剩的呼喊。食堂方向飘来混杂的饭菜气味和人声。
聂虎没有去食堂,而是径直走向图书馆。他知道现在人少,正是查阅那些他急需弄懂的数学书籍的好时机。午饭时他已经和李石头、赵长青约好,放学后先去图书馆碰头,再去食堂吃饭,然后商量明天的采集计划。苏晓柔也会在图书馆与他们会合。
图书馆的大门虚掩着,厚重的木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门厅,铺着磨损严重的暗红色地砖,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张褪了色的长条桌,桌后坐着那位秦老先生。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细绳绑在耳朵上的老花镜,正就着一盏昏黄的电灯,低头看着一本纸张泛黄、页边卷起的厚书。听到推门声,他头也不抬,只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聂虎身上扫了一下,鼻子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嗯”的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看他那本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书。
聂虎对秦老先生微微躬身,然后放轻脚步,穿过门厅,走进里面高大的阅览室。
一股混合着灰尘、旧纸张、霉味,以及淡淡樟脑丸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阅览室很大,挑高很高,显得空旷。屋顶是木结构的,有几根粗大的横梁。墙壁是暗绿色的,下半截刷了深色的墙裙,已经斑驳脱落。靠墙立着几排顶天立地的高大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书籍,大多书脊陈旧,颜色黯淡。几张厚重的、漆面斑驳的长条桌和长凳,散放在阅览室中央。屋顶悬着几盏蒙着蛛网和灰尘的灯泡,此刻只亮着最里面的两盏,发出昏黄暗淡的光,勉强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更远处则隐在深深的阴影里,显得幽深而静谧。
此刻,偌大的阅览室里,只有寥寥数人。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赵长青。他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似乎是字典类的书籍,正就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专注地看着,对聂虎的进入毫无所觉。另一张靠里的桌子旁,则坐着苏晓柔。她面前摊着两本书和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偶尔停下来,咬着笔杆思索。昏黄的灯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柔和而专注。
聂虎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晓柔闻声抬起头,看到是聂虎,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对他点了点头。聂虎也点头回礼,没有出声,指了指另一张空着的桌子,示意自己坐那边。苏晓柔会意,轻轻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用口型无声地说:“这里亮些。”
聂虎看了看苏晓柔那边,确实靠近亮着的灯泡,光线好很多。他没有过多犹豫,便走了过去,在苏晓柔对面轻轻坐下,放下书包。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既保持了距离,又方便低声交流。
赵长青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抬眼看了过来,见到聂虎和苏晓柔,目光在两人身上停顿了一瞬,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聂虎也微微颔首示意,便又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书海里。
过了一会儿,李石头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看到三人,尤其是看到苏晓柔,脸上露出些微的腼腆,挠了挠头,在聂虎旁边的位置坐下,压低了声音道:“不好意思,来晚了,刚才被陈子明他们拉着说了几句话……”他脸上有些愤愤,但没多说。
聂虎“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令他头疼不已的《新式算学》课本,又拿出王先生发的习题集,以及从图书馆借来的、一本边角卷起、纸张脆黄的《算术入门》和另一本更薄、但布满灰尘的《几何初步》。这些书,是他在之前的午休时间,好不容易从秦老先生那里借阅出来的,按照规定,只能在馆内阅读,不能带走。
昏黄的灯光下,纸张泛着陈旧的黄色。那些古怪的符号、扭曲的线条、拗口的术语,在聂虎眼中,依旧如同天书。但他没有烦躁,只是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旅人,开始一点一点,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他先翻开那本《算术入门》,试图从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四则运算,以及分数的概念开始重新理解。这些对他而言并不难,山中的生活,买卖药材的计算,早已让他掌握了最朴素的算术。但“新学”的表述方式,用“+、-、×、÷”等符号代替文字,用阿拉伯数字代替汉字,一开始让他很不适应。他强迫自己忘掉熟悉的“加、减、乘、除”,去理解这些冰冷符号背后的含义。
然后是方程式。这是最让他困惑的地方。“x”、“y”这些字母,代表未知数。将问题中的数量关系,用含有这些字母的等式表示出来,然后通过“移项”、“合并同类项”等规则,像解绳结一样,一步步推导出答案。这个思路本身,对他而言是一种全新的、奇妙的体验。他回想着王先生课上快速而含糊的讲解,对照着课本上语焉不详的例题,尝试着自己理解。
“移项,就是等式两边同时加上或减去同一个数,或者乘以除以同一个不为零的数,等号仍然成立……”他默念着书上拗口的定义,在草稿纸上,用毛笔小心地写下一个个等式,然后尝试着移动那些符号。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晓柔偶尔会从自己的书本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专注的侧影上。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瘦而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地盯着纸上那些对她而言或许很简单,但对他却如同迷宫的符号和算式。他的手指因为长期劳作和练字,指节分明,握着那支看起来颇为简陋的毛笔,动作却异常沉稳,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即便是在演算,字迹也力求工整。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肘部甚至有一个不显眼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寒酸,反而有一种与他气质相合的、内敛的整洁。
苏晓柔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看一个人,不要只看他穿什么,吃什么,成绩如何,要看他做什么,怎么做,眼神是否干净,心性是否坚韧。这个从山里来的、沉默寡言的、成绩倒数第三的聂虎,似乎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男同学都不一样。他没有陈子明那些人的张扬和浮夸,也没有李石头那样的懵懂和怯懦,更没有赵长青那种过于深沉的沉默。他就像一块山里的石头,沉默,坚硬,内里却可能蕴含着不为人知的力量。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仿佛无论面对什么困难,都无法让他退缩或放弃。
她注意到,聂虎在演算时,偶尔会停下来,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感受什么?那神情专注而奇异,不像是单纯的思考难题。但很快,他又会睁开眼睛,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他的草稿纸上,除了那些歪歪扭扭、逐渐变得工整的算式,还有一些奇怪的、像是某种导引动作的简笔画,以及一些她看不懂的、类似穴位经脉的标记。那是聂虎在尝试用理解草药药性、经络运行的方式,去理解数学的逻辑和结构,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旁人无法理解的“笨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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