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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学霸的好奇

第119章 学霸的好奇 (第1/2页)

图书馆的灯光,似乎比平日更昏黄了些,映照着陈旧的书架和斑驳的墙面,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特有的沉静气味。但此刻,在靠窗的那张长条桌旁,空气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热度微微搅动,那是思维碰撞后残留的余温,是灵感闪现时留下的微光。
  
  苏晓柔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摊开的草稿纸上。三片区域,三种截然不同的笔迹,三种风格迥异的思路,围绕着同一个三角形,同一个命题,静静陈列。她自己的笔迹清秀工整,步骤严谨,环环相扣,是标准的几何演绎,如同精心编织的锦绣。赵长青的笔迹瘦硬简洁,字母与数字列阵分明,是凌厉的代数刀锋,直指问题核心。而聂虎的笔迹,起初歪斜稚拙,后来渐趋沉稳,旁边还夹杂着那些奇怪的、类似草药配伍图或导引动作的简笔符号,以及关于“平衡”、“影响力”、“稳”的潦草注记,像是一幅未完成的、充满野性直觉的探险地图。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聂虎那片区域。那些不规范的表述,那些跳跃的联想,那些试图用“重量”、“拉力”、“均衡”来解释几何关系的粗糙比喻,在严谨的数学视角下,或许显得幼稚甚至荒谬。但不知为何,苏晓柔却从这些杂乱的线条和文字中,感受到一种蓬勃的、原始的生命力,一种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触摸世界本质的强烈渴望。这与她习惯的、沿着既定路径攀登知识高峰的方式截然不同。聂虎仿佛是在用他的整个生活经验——山林的、草药的、或许还有更多她所不了解的——作为工具,在知识的荒原上,笨拙而执拗地开凿自己的道路。
  
  她想起父亲苏文轩书房里那些泛黄的笔记。父亲也曾说过,真正的学问,不止于书斋,更在天地万物之间,在日用常行之中。要学会“格物致知”,用本心去体察,用整个生命去印证。她一直觉得那是一种玄妙的境界,离自己很远。但此刻,看着聂虎的草稿,她隐约触摸到了一点那种感觉。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沉默寡言的男生,似乎正在用他独特的方式,践行着某种古老的治学精神,尽管他自己可能并未意识到。
  
  苏晓柔抬起头,望向对面的聂虎。他已经从刚才那种沉浸式的兴奋中平静下来,正微微蹙着眉头,目光在赵长青写下的那些坐标和方程上流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似乎在尝试理解和记忆那些陌生的符号和运算规则。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没有面对难题时的畏难或沮丧,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仿佛要透过那些抽象的符号,看到背后那个由数字和逻辑构成的、井然有序的世界。
  
  这种眼神,苏晓柔很熟悉。她在父亲钻研那些生僻古籍、或是她自己沉浸在一道精妙难题中时,曾在镜子里见过类似的眼神。那是一种摒除了外界一切干扰、心神完全投入知识海洋的忘我状态。但她从未想过,会在一个“倒数第三”、一个被所有人(包括之前的她自己)或多或少带着同情或轻视看待的“差生”眼中,看到如此纯粹而强烈的求知光芒。这光芒,甚至比她这个所谓的“学霸”,在某些时刻,显得更加炽热和执着。
  
  “聂虎同学,”苏晓柔轻轻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探究的好奇,“你刚才说的‘平衡’、‘影响力’,还有那些……符号,”她指了指聂虎草稿纸上那些奇怪的简笔画,“是你自己想的吗?还是……有人教过你类似的方法?”
  
  聂虎从坐标方程中收回目光,看向苏晓柔。少女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嘲弄,没有居高临下的考较,只有真诚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这让他原本因为显露“笨拙”思路而产生的一丝窘迫悄然消散。
  
  “没人教。”聂虎摇了摇头,语气坦诚,“是自己瞎想的。以前……在山里,看石头怎么堆才稳,看老树怎么长才不倒,还有……嗯,摆弄东西的时候,会琢磨。”他含糊地带过了“虎踞”桩功和采药时的体悟,那些是他深藏的秘密。“看到这个三角形,还有那三条线,就觉得……它们应该有个地方,是让整个形状最‘稳当’的点。就像……”他努力寻找着更贴切的比喻,“就像挑水,扁担扛在肩膀的正中,两头的水桶才能平衡,不晃悠。只不过现在是三个点。”
  
  三个点,扁担……苏晓柔想象了一下,忍不住莞尔。这个比喻虽然粗陋,却异常形象。她点点头,又问:“那这些符号呢?”她指着那些类似经络穴位和动作分解的简笔画。
  
  聂虎迟疑了一下。这些符号源于“虎踞”的呼吸导引和劲力运转图示,是他为了帮助自己理解气血运行、记忆招式要点而画的,带有极强的个人色彩和秘密性质。但面对苏晓柔清澈求知的目光,他不太想用谎言搪塞。
  
  “是……一些帮助自己记东西的法子。”聂虎选择了部分真实,“有时候想事情,脑子乱,就画下来,理一理。像草药的性子,相生相克,画个图,看得清楚些。算学题,有时候也想画一画,看那些数啊式子的,像不像草药配伍,有没有‘君臣佐使’,谁主谁次,怎么搭配才能‘通’。”
  
  草药配伍?君臣佐使?苏晓柔听得有些愣神。她自幼熟读诗书,对中医略有耳闻,但也仅限于知道些名词。聂虎竟然试图用中药方剂的理论,来理解数学结构?这想法何止是奇特,简直是天马行空,匪夷所思。但奇怪的是,仔细一想,似乎又有那么一点模糊的道理。数学中的主次关系、相互依存、逻辑推导,与中药配伍的君臣佐使、相辅相成,在某种抽象的层面上,或许真有那么一丝相通之处?
  
  这个发现让苏晓柔感到一种新奇的心悸。她从未以这样的角度看待过学问。学问对她而言,是清晰的、分门别类的:国文是国文,算学是算学,格物是格物,各有各的体系,壁垒分明。但聂虎的思维,却像一股未经驯化的山泉,无视这些藩篱,肆意流淌,将看似不相干的事物连接起来,试图从中寻找共通的、本质的规律。
  
  “用草药……理解算学?”苏晓柔喃喃重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浓厚的兴趣,“这……这能行得通吗?”
  
  聂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瞎琢磨。很多地方对不上,就是觉得……有点像。比如刚才那道题,苏同学你的法子,像用现成的、最好的药材,按古方配比,君臣佐使分明,药到病除。赵同学的法子,像……像用一套全新的工具,把药材里的有效成分都提出来,精确称量,再组合,更准,更快。我的法子……”他自嘲地笑了笑,“就像山里人,看到症状,抓几把认识的草药,不管什么君臣佐使,先试试看能不能治,治不好再换,笨得很。”
  
  这个比喻让苏晓柔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如同新月。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神色沉静、甚至有些木讷的男生,内里却藏着一个如此有趣、如此鲜活、充满了奇思妙想和笨拙勇气的灵魂。
  
  “不,不笨。”苏晓柔止住笑,认真地说,脸颊因为笑意和灯光的映照,微微泛着红晕,“聂虎同学,你的想法……很特别,也很大胆。学问之道,有时候就需要这种‘瞎琢磨’的精神。我父亲常说,‘学贵有疑,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你能从自己的生活里找到理解学问的路径,这很难得。”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挚,“而且,我觉得你的‘笨办法’,其实一点也不笨。你能想到从‘平衡’的角度去看重心,这已经触及了问题的本质。只是……你还缺少一些工具,一些更精确的语言,来描述和证明你的想法。”
  
  工具,语言。聂虎默默咀嚼着这两个词。是啊,他就像空有一身力气和方向的樵夫,却缺少一把锋利的斧头,一条清晰的山径。苏晓柔和赵长青展示给他的,正是不同的“斧头”和“山径”。
  
  “所以,”苏晓柔看着聂虎,眼中闪烁着鼓励的光芒,“聂虎同学,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你有很多独特的想法,而我,可能刚好知道一些你说的‘工具’和‘语言’。我们可以互相……嗯,互相学习。”她说出“互相学习”时,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是公认的“学霸”,而聂虎是“倒数第三”。但她此刻是真心觉得,聂虎那种原生态的、充满生命力的思考方式,对她而言,是一种珍贵的启发和补充。
  
  聂虎心中一震。一起讨论?互相学习?苏晓柔,这个全班第一、家境优渥、被无数人仰慕的“才女”,竟然向他这个“倒数第三”的山里娃,发出这样的邀请?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出于客气,而是真正认可了他的思考,甚至愿意放下身段,与他“互相学习”?
  
  一股暖流,夹杂着被尊重、被认可的悸动,悄然涌上聂虎的心头。他迎着苏晓柔清澈而真诚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不远处、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赵长青,忽然合上了手中那本厚重的、写满外文字母的书,发出轻微的“啪”一声。他站起身,没有看向聂虎和苏晓柔,只是抱着书,默默地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只是挺直了那清瘦却笔直的脊背,推开门,融入了门外深沉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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