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学霸的好奇 (第2/2页)
他的离开,并未打断桌边两人之间那种悄然建立的、奇特的联系。苏晓柔甚至觉得,赵长青的沉默和离去,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为这个小小的、跨越了成绩与出身壁垒的“学习同盟”,盖下了一个默认的印章。
“赵同学他……好像懂很多。”聂虎望着重新关上的木门,低声说。赵长青刚才展示的“坐标法”,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让他震撼不已。
“嗯,”苏晓柔点点头,眼中也带着钦佩和一丝好奇,“赵同学看的书很深,很多是外文原版,连秦老先生有时候都会找他借书看。他家里……好像不太一般。不过他不爱说话,也很少和人交流。”她顿了顿,看向聂虎,眼中带着笑意,“但他今天主动用‘坐标法’解题,还点评了你的‘平衡’想法,看来,他对你也挺看重的。”
看重?聂虎不太确定。赵长青那样的人,心思深沉如古井,他看不透。但至少,对方没有因为他的“倒数第三”而轻视他,甚至愿意分享那种高深的知识,这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善意。
夜色渐深,图书馆里越发寂静。秦老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或许是去了后面的小隔间休息。偌大的阅览室里,只剩下聂虎和苏晓柔两人,以及满架沉默的书籍,和窗外无边的黑暗。
“聂虎同学,你刚才说,用草药理解算学,”苏晓柔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暂时放下了那道已经解决的几何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那……国文呢?比如,那些古文诗词,你也是用类似的方法学吗?”
国文?聂虎愣了一下。国文一直是他相对轻松的科目,倒不是因为他有多高的文学天赋,而是孙爷爷教他认字读书时,从不拘泥于章句训诂,更注重体会文字背后的气象和意境,常常让他对着山、对着水、对着草木枯荣去感悟。久而久之,他读文章诗词,往往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先试着去感受其中的“气”。
“国文……”聂虎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我读文章,会先感觉它通不通‘气’。就像山里的溪流,有的地方通畅,哗啦啦流得快;有的地方淤塞,就流得慢,甚至打漩。好的文章,读起来‘气’是顺的,从头到尾,一气呵成,不拗口,不憋闷。诗词也是,有的诗念起来,像唱歌,有高低起伏,有节奏;有的就干巴巴的,没味道。我……我就顺着那个‘气’和‘味道’去记,去琢磨作者当时可能是什么心境,看到了什么景。”
“通‘气’?节奏?味道?”苏晓柔的眼睛更亮了。这种说法,她闻所未闻,但又觉得莫名贴切。她自幼受父亲熏陶,学诗作文,讲究的是“文以载道”、“炼字炼句”,是起承转合、平仄对仗的规矩。聂虎的说法,却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感官的、整体性的审美体验,跳过了那些繁琐的规则,直指文字本身的生命力和韵律感。
“比如……王摩诘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聂虎努力回忆着学过的诗句,尝试描述自己的感受,“读起来,眼前就好像真的看到了,天特别阔,地特别平,一缕烟笔直往上,一条大河横着,太阳又大又圆,沉下去。字很简单,但那个‘画面’,还有那种……空旷、安静又有点悲壮的感觉,就出来了。就像站在很高的山崖上,看远处的景色一样。”
苏晓柔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她学过无数遍这首诗,先生讲解过“直”字和“圆”字的精妙,分析过对仗的工整,意境的雄浑。但从未有人像聂虎这样,用“站在很高的山崖上看远处的景色”这样质朴而生动的体验来形容。这让她仿佛第一次跳出了文本分析的框架,真正用“心”和“眼睛”去重新感受这首诗。聂虎的描述或许粗糙,没有引经据典,但却触及了诗歌最本质的、打动人心的力量——意象与情感的直接呈现。
“那……你觉得,‘气’不顺的文章是什么样的?”苏晓柔忍不住追问,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奇有趣的游戏。
聂虎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在学堂里读过的一些让他觉得别扭的时文或策论:“有些文章,辞藻堆砌得很华丽,引经据典也多,但读起来,总觉得磕磕绊绊,像是……像是用各种漂亮的石头,硬垒起来的假山,看着花哨,但没有真山的脉络和生气。气是散的,不通畅。还有些,明明很短的一句话,非要绕来绕去说,就像山路故意修得七拐八弯,让人走得晕。”
苏晓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但眼中的笑意却掩不住。“假山……七拐八弯的山路……你这比喻……”她笑着摇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聂虎的形容虽然直白得有些“粗俗”,却往往一针见血,抓住了要害。那些刻意雕琢、故作高深的文章,可不就是“用漂亮石头硬垒的假山”么?
“那……写文章呢?”苏晓柔笑过之后,继续追问,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这种打破常规的对话,“你也顺着‘气’写吗?”
聂虎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摇了摇头:“我……不太会写文章。先生教的起承转合,总是弄不好。就是心里有话,想说出来,就按那个‘气’顺一顺,写下来。孙爷爷说,先求‘达意’,再求‘工巧’。意思说清楚了,气是顺的,哪怕句子糙点,也行。”
“先求达意,再求工巧……”苏晓柔低声重复,若有所思。这八个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为文最朴素的道理。她想起父亲也常教导她,写文章贵在“情真意切”,切忌“无病**”。聂虎口中的“孙爷爷”,定然是位不凡的隐士高人。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低声交谈着。从一道数学题开始,话题竟渐渐蔓延到国文、诗词、乃至对学问本身的看法。大多数时候,是苏晓柔在问,聂虎在答,用他那质朴的、源于山林生活的语言和比喻,描述着他独特的学习方法和感受。苏晓柔则不时补充一些“正规”的术语和理论,试图将聂虎那些模糊的感知,用更精确的学术语言“翻译”和“安放”。
他们一个是浸淫正统学问、聪慧过人的“学霸”,一个是野路子出身、直觉惊人的“差生”,思维方式和知识背景天差地别,但在此刻,却奇异地碰撞、交融,彼此都感到一种新鲜而充实的愉悦。苏晓柔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窗,看到了学问在书斋之外的、更加广阔而生动的天地;而聂虎,则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地展示自己那套粗糙“工具”、并有机会将其打磨锋利的“匠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直到外面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两人才惊觉,夜已深了。
“啊,这么晚了!”苏晓柔轻呼一声,连忙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草稿纸,脸颊微红,不知是因为交谈的兴奋,还是因为与一个男生独处到深夜的羞涩。
聂虎也迅速收起自己的东西。两人将长条桌恢复原状,向门口走去。秦老先生已经不在,或许已经歇息了。图书馆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推开厚重的木门,深秋夜晚清冷的空气涌来,让人精神一振。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守夜人灯笼的微光,在寒风中摇曳。
“聂虎同学,”走在回宿舍的小径上,苏晓柔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谢谢你。今晚……我学到了很多。”她说的是真心话。不仅仅是那道题,更是聂虎带给她的、一种全新的看待学习和思考的视角。
聂虎沉默了一下,才道:“该我谢你,苏同学。还有赵同学。”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若有疑问,能再向你请教吗?”
苏晓柔侧过头,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看到聂虎认真的侧脸,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当然。我们……是同学,互相请教,理所应当。”她特意强调了“互相”二字。
“嗯。”聂虎应了一声,心中有种踏实的感觉。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挑战的学校里,他或许,不再是完全孤独的了。至少,在求知的路上,他遇到了两位特别的同行者——一位愿意与他分享“工具”和“语言”的“学霸”,和一位沉默却深不可测的“怪才”。
两人在女生宿舍附近的月亮门处分手。苏晓柔抱着书包,对聂虎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宿舍楼。聂虎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转身,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但他心中却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安静地燃烧。那是被理解、被认可的火苗,是求知的火苗,也是在这个冰冷而复杂的现实中,看到一丝温暖和希望的火苗。
他知道,张子豪的威胁并未解除,学业上的巨大差距依然存在,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今夜,在这浩瀚的知识海洋边,他不仅看到了更远处的灯塔,还意外地,找到了一叶可以同舟共济的小舟。这足以让他更加坚定地,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