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0章 烽火连三月 (第1/2页)
建安六年二月十一,寅时三刻。
邺城北三十里,废庙。
司马懿靠在斑驳的壁画下,用匕首割开最后一小块马肉。肉已经发黑,带着腐臭,但他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庙里躺着七个伤员。最重的是白马义从队率李敢,左胸中了一箭,箭头还卡在肋骨间。没有麻沸散,华佗的徒弟用烧红的匕首给他剜肉取箭时,这个铁打的汉子硬是咬着木棍没吭声,只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司马军司马...”李敢虚弱地开口,嘴里还咬着带血印的木棍,“您...您带孔小公子先走...别管我们...”
司马懿把嚼烂的马肉咽下,声音平静:“再撑两天。”
“可粮食...”
“天亮前会有人送粮来。”
李敢一愣:“这荒山野岭...”
话音未落,庙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鸟鸣声——夜不收的暗号。
司马懿起身,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樵夫打扮的老者挑着担子,正蹲在庙前的古井边打水。但他打水的节奏很怪:三下快,两下慢,又是三下快。
司马懿推门而出。
老者抬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这位郎君,讨碗水喝?”
“井水寒凉,庙里有热汤。”司马懿答暗号。
老者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那敢情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庙。老者放下担子,掀开盖布——下面是满满两筐烙饼、肉干,还有一坛酒。
“丙字十七号,奉徐军师令,给司马军司马送补给。”老者低声道,“徐军师说,让您再坚持两天。十四日丑时,巨鹿方向会有三堆烽火,您看到信号就带人往东走,到淇水边有船接应。”
司马懿拿起一张饼,掰开分给伤员:“曹军的动向?”
“曹仁的主力被调去巨鹿了,但留了一千人在这片山区搜索。带队的是曹仁的侄子曹泰,年轻气盛,搜得很细。”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地图,“这是他们这几日的搜索路线,每天缩紧五里。最迟后天下午...会搜到这里。”
庙内气氛一沉。
李敢挣扎着想坐起来:“军司马!您带人走,我留下断后...”
“躺下。”司马懿按回他,转向老者,“附近有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地道、山洞都行。”
老者想了想:“往东十里有个废矿坑,是前朝挖铜矿留下的,里面巷道复杂。但...据说闹鬼,本地人都不敢去。”
“闹鬼好。”司马懿眼睛微亮,“鬼故事最能吓退闲人。”
他快速分派任务:“李敢,你伤重,带三个轻伤的弟兄,护送孔小公子先去矿坑。剩下的人跟我走,把曹军引开。”
“您要当诱饵?!”李敢急道,“不行!太危险!”
“危险,但有效。”司马懿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曹泰要找的是大队人马。我带二十人往西,做出要突围回幽州的假象。你们往东,趁夜色摸去矿坑——记住,进坑后封住入口,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他看向老者:“老丈,还得麻烦您一件事。”
“您说。”
“天亮后,去附近的村子散布消息:就说看见一队骑兵往西去了,穿着白袍,马也是白的——说得越详细越好。”
老者会意:“老朽明白。”
卯时初,天蒙蒙亮。
司马懿带着二十名白马义从,故意在雪地上留下明显的马蹄印,一路向西。走到一处岔路口,他忽然勒马:
“张伍,你带十人继续往西,每五里留一处营地痕迹——生火的灰烬,吃剩的骨头,越明显越好。其他人,跟我往回走。”
“往回?”亲兵不解。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司马懿调转马头,“曹泰发现咱们往西的痕迹,一定会全力追击。咱们绕回废庙附近,等他们追远了,再折向东——正好和去矿坑的弟兄汇合。”
有人犹豫:“可马蹄印...”
“下马,步行。”司马懿翻身下马,“马牵进林子深处,系好。咱们走山路。”
二十人弃马步行,专挑岩石裸露、积雪浅的地方走,尽量不留痕迹。一个时辰后,他们躲进废庙后山的密林中,居高临下看着庙宇方向。
辰时三刻,曹军果然来了。
约三百骑兵,打着“曹”字旗,为首的是一员年轻将领,金甲红袍,正是曹泰。他们在废庙前停下,下马搜查。
“将军!庙里有生火痕迹,还有血迹!”
“往西的雪地上有马蹄印,很新鲜,估计走了一个时辰!”
曹泰冷笑:“追!他们带着伤员,跑不快!”
三百骑轰隆隆往西追去。
司马懿在林中静静等待。直到曹军完全消失在视野,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埋伏,才带人下山。
“军司马,咱们现在去矿坑?”亲兵问。
“不。”司马懿想了想,“先去附近的村子。”
“啊?”
“曹泰搜了三天都没找到咱们,为何突然就锁定了废庙?”司马懿眼神冷下来,“有人告密。而且告密者不知道咱们今早分兵了,所以曹泰才会被往西的痕迹引走——这说明告密者不是咱们的人,是外围眼线。”
他看向山下的村落:“这附近有三个村子。能准确知道废庙位置的...只能是本地人。走,去问问。”
半个时辰后,刘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见司马懿一行人进村——虽然换了便装,但腰间的刀和眼中的杀气藏不住——老人们顿时噤声。
“老人家。”司马懿上前,语气温和,“跟您打听个事。这两天,有没有陌生人来村里?或者说...有没有官府的人来问过话?”
一个缺牙的老汉哆嗦着:“军爷...没、没有...”
司马懿从怀中摸出几枚五铢钱,放在石磨上:“我们不是坏人,是追查一伙盗匪。那伙人抢了官粮,躲在这附近山上。若有线索,官府有赏。”
钱的作用立竿见影。
另一个老头开口:“要说陌生人...前天倒是来了个货郎,在村里转了一圈,也没卖东西,就走了。”
“货郎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带洛阳口音。对了,他左眼角有颗痣。”
司马懿心中一动。
夜不收的档案里,有个叛逃的探子,代号“灰雀”,左眼角就有颗痣。此人是冀州本地人,两年前投靠曹操,专司反谍。
“多谢。”司马懿又放了几枚钱,带人离开。
出村后,他立即下令:“去矿坑,快。”
“不追查那个货郎了?”
“那是老手,早就跑了。”司马懿翻身上马,“现在关键是保住孔劭和伤员。灰雀既然露了面,说明曹操对这片区域的掌控比咱们想的深——矿坑也不安全,得尽快转移。”
一行人疾驰向东。
午时,抵达废矿坑。
入口隐蔽在一处山坳里,被枯藤遮掩。司马懿拨开藤蔓,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李敢!”他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司马懿心头一沉,拔刀率先进入。巷道曲折,地上散落着腐朽的矿车和工具。走了约百步,前方忽然亮起火光。
“军司马!”是李敢的声音。
司马懿松了口气:“情况如何?”
“孔小公子没事,就是吓着了,一直不说话。”李敢举着火把迎上来,“这矿坑确实复杂,我们找到了一个天然洞穴,里面有泉水,能藏百十人。”
“收拾东西,准备走。”
“现在?”
“对。”司马懿快速解释,“曹军有眼线在这片活动,这里不安全了。主公安排了船在淇水接应,咱们得提前动身——不等烽火信号了。”
“可伤员...”
“能走的走,不能走的...”司马懿顿了顿,“我背。”
李敢眼圈一红:“军司马!这怎么行!”
“别废话。”司马懿已经转身,“一炷香时间准备。把所有痕迹清理掉,洞口做伪装,要看起来像很久没人来过。”
未时,这支二十三人的小队再次出发。
司马懿背着最重的伤员——一个腿部中箭的年轻士卒。少年才十七岁,叫王栓,幽州渔阳人,第一次出任务。
“军司马...放下俺吧...”王栓哽咽,“俺拖累大家了...”
“闭嘴。”司马懿脚步很稳,“你娘还在家等你。要是把你扔在这,我回去怎么跟她交代?”
王栓把脸埋在他肩头,无声流泪。
队伍在山区艰难行进。为避免留下痕迹,专挑岩石地、溪流走。司马懿走在最前,手里拿着司南(简易指南针)——这是辽东军械监的最新装备,比看日头准。
申时,他们抵达淇水上游的一处河湾。
按照计划,接应的船应该在下游二十里处。但司马懿观察地形后,改了主意:“不去下游了,就在这里渡河。”
“可船...”
“造筏。”司马懿指向岸边的竹林,“淇水这段不宽,水流也缓。砍竹子扎筏,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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