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开花 (第2/2页)
“赢了?”薛陌问。
“赢了。”石敢声音哽咽,“朱温跑了,带着残兵往南逃了。咱们……咱们赢了!”
赢了。
这个词在战场上回荡。
幽州军士卒们呆立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抱着同袍的尸体喃喃自语。
赢了。但代价呢?
清点伤亡:幽州军死伤四千余人,卢龙军死伤三千,成德军死伤两千。加起来,近万人。
而宣武军的损失更大,死伤超过两万,被俘一万余。
一场惨胜。
“节帅!”李柱子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脸上带着狂喜,“咱们缴获了宣武军全部辎重!粮草、军械、马匹……够咱们用一年!”
薛陌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见刘仁恭骑马过来,身后跟着一群卢龙军将领。这位独眼将军浑身是血,但笑容满面。
“薛公子!”他跳下马,重重拍薛陌的肩膀,“好样的!那‘***’是什么玩意儿?太他娘厉害了!”
“小玩意儿。”薛陌淡淡道,“刘将军,咱们的盟约……”
“放心!”刘仁恭大手一挥,“按之前说的,战利品三成归我。但……”他压低声音,“易州,我要了。”
易州。幽州的门户。
薛陌沉默。
“薛公子,”刘仁恭盯着他,“这一仗,我卢龙军出力不小,死伤也最多。要个易州,不过分吧?”
“不过分。”薛陌终于开口,“但有个条件。”
“讲。”
“易州可以给你,但幽州的商队、百姓,可以自由出入。你不能设卡收税,不能强征兵役。”
刘仁恭眼珠转了转:“行!我答应了!”
两人击掌为誓。
王镕也过来了。他受的伤不重,只是些皮外伤,但脸色很不好看。显然,这场血战对他冲击很大。
“薛兄,”他低声道,“我刚收到消息……契丹人,动了。”
薛陌心头一沉:“多少人?往哪来?”
“至少五千骑,由耶律阿保机亲自率领,正往涞水方向来。最多……两天就到。”
契丹果然来了。
“还有,”王镕声音更低,“长安那边……杨宦官知道你杀了田令孜,勃然大怒。他联合几个宦官,逼陛下下旨,说你‘擅杀天使,形同谋反’,要调集神策军讨伐。”
内外夹击。
刚打退朱温,又来契丹和朝廷。
“消息传开了吗?”薛陌问。
“还没有,但瞒不了多久。”
薛陌沉思片刻,忽然笑了:“那就别瞒了。传令全军:契丹人勾结朱温,意图入侵中原。我幽州军为保家卫国,血战不退。至于朝廷……”他顿了顿,“就说咱们击退朱温,缴获了杨宦官与朱温勾结的密信,正准备送往长安,请陛下圣裁。”
“密信?”王镕一愣,“咱们哪有……”
“现在没有,很快就会有。”薛陌看向刘仁恭,“刘将军,你在卢龙军里,应该能找到会模仿笔迹的人吧?”
刘仁恭眼睛一亮:“你是说……伪造密信?”
“不是伪造,是‘发现’。”薛陌纠正,“在朱温大营里发现的,杨宦官与朱温密谋废立皇帝的信件。内容嘛……你们看着编。但要像,要真,要让人一看就信。”
“这……这可是滔天大罪!”
“所以才能扳倒杨宦官。”薛陌道,“只要这信送到郑从谠手里,他就有理由对杨宦官下手。到时候,朝廷内斗,哪还有空管咱们?”
釜底抽薪。
刘仁恭和王镕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兴奋。
这个薛陌,胆子太大了。但也确实,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好!”刘仁恭一拍大腿,“这事交给我!我手下有个老书吏,模仿笔迹是一绝。三天之内,保证把信做得天衣无缝!”
“两天。”薛陌道,“契丹人两天后就到,咱们得在那之前,把信送出去。”
“行!两天!”
三人分头行动。
薛陌回到河滩,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夕阳如血,照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照在染红的河水上,照在每一个幸存者疲惫的脸上。
这一仗,赢了。
但下一仗,马上就来。
而且更凶险。
契丹骑兵,神策军,还有虎视眈眈的朱温残部……
幽州,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走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去脸上的血污。
水很冷,刺骨。
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不能停。
不能退。
因为退了,就是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看向南方——那是朱温逃走的方向。
看向北方——那是契丹来的方向。
看向西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最后,他看向东方。
那里,太阳正在落山。
黑暗即将降临。
但他知道,
黑暗之后,
不一定是黎明。
也可能是,
更深的黑暗。
而他,
必须在这黑暗中,
点亮一盏灯。
哪怕这灯,
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哪怕这灯,
随时可能熄灭。
他也,
必须点亮。
因为,
这是他的责任。
是他,
这个冒牌货,
这个乱世棋子,
唯一能做的,
反抗。
他握紧刀柄,
转身,
走向营地。
走向,
下一场战斗。
走向,
未知的命运。
而他的影子,
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像一柄,
插在大地上的,
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