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6章迷雾中的试探,江城的天 (第1/2页)
江城的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下午三点,乌云就从江对岸压了过来,黑沉沉地盖住了整座城市。雷声在云层里滚过,闷闷的,像远方的炮火。雨还没下,空气里已经能闻见泥土和铁锈的味道——那是江边货轮的锈蚀钢板,被潮湿的空气一浸,散发出的特有气味。
陆峥站在《江城日报》社三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戒烟很久了,但遇到棘手的案子时,还是会习惯性地摸出烟来,在指尖转着。
窗外,报社大院里的老榕树被风吹得枝叶乱晃。几个记者抱着相机和笔记本从外面跑进来,一边跑一边抬头看天,嘴里骂骂咧咧——看样子是出去采访,半路遇到要下雨,赶着回来躲雨。
陆峥的目光穿过榕树枝叶的缝隙,落在马路对面那栋灰色建筑上。
江城刑侦支队。
陈默就在那栋楼的四层,靠东的办公室。陆峥记得很清楚,因为上个月他去支队采访一起盗窃案时,陈默还邀请他上去坐过。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和案卷,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
那是陆峥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警校同窗。
他们曾经睡上下铺,一起在操场上跑过五公里,一起在图书馆啃过枯燥的法律条文,也一起在毕业晚会上喝得酩酊大醉,拍着胸脯说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可现在,陈默坐在刑侦支队副队长的办公室里,而他,陆峥,站在报社的窗前,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三年不见的时光,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他们是朋友,是兄弟,也是潜在的敌人。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陆峥转身,掐灭了转烟的念头,拿起听筒:“喂,江城日报新闻部。”
“陆记者吗?我是市局宣传科的小李。”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我们陈队长让我联系您,约个时间聊聊‘平安江城’系列的专访。您看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
陆峥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平安江城”是他上个月向市局提出的一个采访策划,打算做一系列关于江城治安的深度报道。按理说,这种采访应该由宣传科直接对接,怎么轮到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来约时间?
而且偏偏是陈默。
“可以。”陆峥说,声音平静,“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好的,那我在支队一楼等您。”
挂了电话,陆峥在办公桌前坐下。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没有标签,但里面装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三年前陈默父亲陈国华案的案卷复印件,他通过各种渠道,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搜集齐的。
案卷很厚,纸张已经泛黄。陆峥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陈国华的黑白照片上。
那是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很正。照片应该是工作照,穿着老式的警服,胸前挂着奖章。陆峥记得,陈默的父亲曾经是江城公安局的刑侦专家,破过不少大案,局里的人都叫他“陈老探”。
三年前,陈国华被控受贿、滥用职权,一审被判十二年。陈默当时正在外地执行任务,听到消息连夜赶回来,但一切都晚了。庭审、宣判、入狱,整个过程快得不像话。陈默上诉过,申诉过,找过所有能找的关系,但都石沉大海。
半年后,陈国华在监狱里突发脑溢血,没等送到医院就去世了。
从那以后,陈默就像变了一个人。他辞去了原本在省厅的工作,主动申请调回江城刑侦支队,从最基层的侦查员做起,三年时间爬到了副队长的位置。有人说他是为了查清父亲的冤案,有人说他是想证明自己,也有人说,他只是想离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近一点。
但陆峥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合上案卷,重新锁进抽屉。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楼顶。第一滴雨终于落下来,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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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刑侦支队四楼,陈默站在窗前,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他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摇晃,叶子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陈默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昨天刚送来的——《关于近期境外谍报组织“猎手”在江城活动的预警通报》。文件不长,只有两页,但字字千斤。
“猎手”,这是国安内部给那个组织的代号。陈默知道,在境外,他们自称“蝰蛇”。
三年前,父亲入狱后不久,就有人找上了他。那个人自称“老K”,说可以帮他查清父亲的案子,还陈国华一个清白。条件是,陈默要为他们工作。
陈默拒绝了。他是警察,是穿着警服、对着国旗宣过誓的人。就算父亲真的蒙冤,他也要用合法的手段去查,去申诉,去翻案。
但老K没有放弃。他陆续送来一些“礼物”——父亲案子的疑点,当年办案人员的背景资料,甚至还有几个关键证人的近况和联系方式。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陈国华的案子,背后有人在操纵。
陈默动摇了。
他开始私下调查,沿着老K提供的线索,一点点挖下去。挖得越深,他越心惊——父亲案子里牵扯到的人,层级高得吓人。有些名字,他在公安系统的内部文件里见过,都是身居要职的人物。
而这些人,似乎都和同一个项目有关——“深海”。
陈默不知道“深海”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个禁区,是个一碰就死的雷区。父亲当年,很可能就是不小心踩到了这个雷区。
就在他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老K又出现了。这次,他带来了更直接的“帮助”——几个关键证人的证词,能证明父亲在案发时间段有不在场证明;还有一份银行流水,显示所谓的“受贿款”根本没有进入父亲的账户。
条件依然是:为“蝰蛇”工作。
陈默看着那些证据,看着父亲清白的希望,看着自己三年来的挣扎和绝望。那天晚上,他在父亲的遗像前坐了一夜,抽完了两包烟。
天亮的时候,他拨通了老K留下的那个号码。
从此,他成了“蝰蛇”在江城的负责人,代号“夜枭”。他的任务,就是渗透进江城的情报网络,获取关于“深海”计划的一切信息。
而陆峥,他曾经的兄弟,如今的《江城日报》记者,很可能就是国安派来的人。
陈默掐灭烟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预警通报。文件里提到,国安近期在江城部署了新的行动组,代号“磐石”,负责人身份不明,但很可能已经渗透进江城的各个领域。
“记者……”陈默喃喃自语,手指在“渗透”两个字上敲了敲。
太巧了。陆峥失踪三年,突然以记者的身份回到江城。时间点,刚好和“磐石”行动组出现的节点吻合。
而且,陆峥主动提出的那个“平安江城”采访策划,明面上是宣传江城治安,暗地里,很可能是在为接触警方、搜集情报铺路。
“陆峥啊陆峥,”陈默对着窗外的大雨,轻声说,“如果真的是你,那我们兄弟,这次就要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了。”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陈默接起来,是支队值班室:“陈队,国安那边来人了,说要见您。”
“国安?”陈默心里一紧,“谁?”
“姓夏,说是国安部第九局的。”
第九局。陈默知道这个部门——负责反间谍侦查,是国安系统里最锋利的刀。
“让他上来。”陈默说,挂断电话前又补了一句,“泡两杯茶,用我抽屉里那个铁罐装的。”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平头,方脸,眼神很锐利,像鹰。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是典型的军人姿态。
“陈队长,打扰了。”男人伸出手,“夏明远,国安部第九局的。”
陈默握了握那只手。手掌很厚,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夏同志请坐。”陈默指了指沙发,“不知道国安找我,有什么事?”
夏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陈默递来的茶,却没有喝,放在茶几上。“是这样,我们接到线报,最近有一伙境外谍报人员,可能在江城活动。这些人手段专业,反侦察能力强,我们需要地方警力的配合。”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翻开。文件里是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几个外国人的面孔,还有一些境外银行的转账记录。看起来像模像样,但陈默一眼就看出来,这些都是幌子。
国安不会因为几个境外谍报人员的线索,就派一个第九局的人亲自上门。夏明远来,一定有别的目的。
“这些人的目标是什么?”陈默合上文件,问。
“目前还不清楚。”夏明远说,“但根据我们的情报,他们可能对江城的科研机构感兴趣。特别是……航空航天领域。”
陈默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航空航天。“深海”计划,正好就是航空航天领域的项目。
“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他问,语气平静。
“第一,加强重点科研单位周边的巡逻和监控。”夏明远说,“第二,如果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控制,并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的眼睛:“我们需要一份名单,江城所有涉及航空航天领域的科研人员和项目负责人。越详细越好。”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要名单。这是要摸底,要排查,要锁定目标。
“这个我需要请示局领导。”他说,“涉及科研人员的个人信息,我们有保密规定。”
“理解。”夏明远点点头,“我们会走正规程序,向市局发函。但时间紧迫,希望陈队长能先准备起来。”
他又坐了十分钟,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然后起身告辞。
陈默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红色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回到办公室,陈默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夏明远。这个名字他记得。十年前,江城国安系统有个传奇人物,也叫夏明远。据说他潜伏境外多年,破获过好几起大案,后来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
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那为什么十年前“牺牲”的人,现在又出现了?
陈默走到窗前。雨已经小了些,但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玻璃窗打得一片模糊。窗外的城市在雨幕里变形,扭曲,像一幅抽象画。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号码没有存名字,但他记得很清楚——那是老K留给他的紧急联络方式。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但没人说话。
“国安来人了。”陈默对着话筒说,“第九局的,叫夏明远。他们要科研人员的名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给他。”
“什么?”陈默一愣。
“给他名单。”那个声音说,“但要动点手脚。删掉几个关键的,加上几个无关紧要的。做得自然点,别让他们看出来。”
陈默明白了。这是要混淆视听,把水搅浑。
“还有,”那个声音又说,“查查这个夏明远。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电话挂断了。
陈默放下手机,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他在公安系统的内部数据库里输入“夏明远”三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有十几个同名同姓的人,但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个。十年前“牺牲”的那个夏明远,档案已经被加密,普通权限根本看不到。
陈默想了想,又输入了另一个关键词:“国安部第九局,烈士”。
这次跳出来的结果更少,只有三条。其中一条,日期是十年前,标题是《关于追授夏明远同志烈士称号的决定》。
点进去,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字:夏明远同志,原国安部第九局特工,在执行境外任务时牺牲,追授烈士称号。
没有照片,没有详细信息,没有牺牲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就像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一样。
陈默盯着屏幕,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夏明远没有死,那这十年,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
而更关键的是,夏明远的出现,和陆峥的回江城,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是傍晚,但其实才下午四点多。办公室里的光线更暗了,陈默没有开灯,任由黑暗把自己包裹。
他知道,这场雨,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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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江城西区,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
夏晚星关掉淋浴喷头,用毛巾擦干头发。浴室里雾气弥漫,镜子蒙上了一层水汽。她伸手擦了擦,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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