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6章迷雾中的试探,江城的天 (第2/2页)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星辰科技”的办公室里,处理一堆无聊的公关文件。公司要开新品发布会,她的任务是写新闻稿、联系媒体、安排采访……都是些琐碎的事,和她真正的身份格格不入。
但这就是伪装。一个合格的潜伏者,首先要演好自己的角色。
夏晚星穿好衣服,走出浴室。这套一室一厅的公寓是她租的,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油画,阳台上养了几盆多肉植物,书架上摆满了公关和传播学的专业书籍——每一本她都认真读过,笔记做得密密麻麻。
这些都是她“人设”的一部分。一个二十八岁、在跨国企业工作的公关总监,就该有这样的生活。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处的江面一片灰蒙蒙。
手机震动了一下。
夏晚星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明日14:00,江城刑侦支队,陆峥采访陈默。留意。”
短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陆峥要去采访陈默。而且,是“磐石”行动组的老鬼亲自发来的指令,让她“留意”。
这意味着,这次采访很可能不简单。陈默是刑侦支队副队长,也是“蝰蛇”在江城的负责人。陆峥以记者的身份去采访他,是单纯的职业需要,还是另有目的?
而老鬼让她“留意”,是要她保护陆峥,还是要她监视陈默?
夏晚星删掉短信,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陈默”两个字。
跳出来的结果很多:刑侦支队破获连环盗窃案、成功侦破跨境诈骗团伙、荣获市级优秀警察称号……都是正面的报道,配的照片里,陈默穿着警服,一脸正气。
但夏晚星知道,这些只是表象。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陈默还有另一张脸——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想起一个月前,在“星辰科技”举办的一次行业论坛上,第一次见到陈默的情景。
那天陈默是以“警方代表”的身份出席的,讲话很官方,无非是些加强警企合作、共同维护网络安全之类的套话。但夏晚星注意到,陈默在讲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扫视会场,像是在找什么人。
论坛结束后,陈默主动走过来,和她握手,说了一些客套话。但握手的时候,夏晚星感觉到,陈默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但她知道,那是摩斯密码的短点。
他在试探。
夏晚星当时没有回应,只是微笑着抽回手,说了句“陈队长辛苦了”。
从那以后,陈默又“偶遇”过她几次。在咖啡厅,在健身房,甚至在她家楼下的小超市。每一次,陈默都会说些看似随意的话,但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她的反应。
他在怀疑她。怀疑她这个“星辰科技”的公关总监,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身份。
夏晚星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真实身份,只有老鬼和陆峥知道。在江城,她是孤身一人。没有战友,没有后援,一旦暴露,就是死路一条。
但这是她的选择。三年前,父亲“牺牲”的消息传来时,她就做出了这个选择。她要继承父亲的事业,要查清父亲“牺牲”的真相,要完成父亲未完成的任务。
哪怕这条路,注定孤独。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苏蔓发来的微信:“晚星,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呀,我发现一家超棒的川菜馆!”
夏晚星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苏蔓,她最好的闺蜜,江城医院的外科医生。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分享过无数秘密,哭过笑过,彼此扶持着走过青春岁月。
但苏蔓不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其实是个潜伏的情报员。
而夏晚星也不知道,苏蔓也有自己的秘密——她那个患有罕见病的弟弟,每个月都需要一笔昂贵的医药费。而这笔钱,是一个叫“陈先生”的人支付的。
这个“陈先生”,就是陈默。
夏晚星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苏蔓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可以卸下伪装、坦诚相对的人。
她回复:“好呀,几点?地址发我。”
放下手机,夏晚星走到阳台上。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孩子在玩水坑,笑声清脆。
她看着那些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如果父亲还活着,如果她没有选择这条路,现在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她选择了,就要走下去。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走到任务完成的那一天,或者,走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江面上,货轮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暮色里连成一条光带。
夏晚星回到屋里,打开灯,开始准备明天的“工作”——一份关于“星辰科技”新产品发布会的媒体邀请名单。
灯光下,她的侧影投在墙上,孤单,但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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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陆峥准时出现在江城刑侦支队一楼大厅。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深色西裤,手里拿着采访本和录音笔,完全是一副职业记者的打扮。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来报案的市民,有来办事的律师,也有行色匆匆的警察。
宣传科的小李已经在等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陆记者,这边请。”小李引着他往电梯走,“陈队在四楼等您。”
电梯上升的时候,陆峥透过不锈钢的厢壁,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在心里把今天的采访提纲又过了一遍——关于江城治安的整体情况,关于近期破获的几个大案,关于警民合作的新举措……
都是些常规问题,不会引起怀疑。
但他知道,今天的重点,不是这些。
电梯门开了,四楼到了。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墨绿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上贴着科室的牌子:技术科、侦查科、预审科……
陈默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陆峥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陈默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见陆峥,他做了个手势,示意陆峥先坐。
陆峥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和一个月前来时没什么变化,书架上还是那些书,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些,藤蔓几乎要垂到地上了。办公桌上很整洁,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只有一个烟灰缸和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陈默和父亲的合影。照片上的陈默还很年轻,穿着警校的制服,搂着父亲的肩膀,笑得灿烂。而陈国华,穿着老式的警服,也笑着,眼里满是骄傲。
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拍照的时候,陈国华还是受人尊敬的“陈老探”,陈默还是警校的优等生,前途一片光明。
谁也不会想到,几年后,父子俩会阴阳两隔。
陈默打完电话,走过来,在陆峥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陆大记者,好久不见。”他笑着说,递过来一支烟。
陆峥摆摆手:“戒了。”
“戒了?”陈默挑眉,“我记得你以前烟瘾比我还大。”
“身体要紧。”陆峥说,打开采访本,“陈队长,那我们开始?”
“开始吧。”陈默靠在沙发上,点燃了那支烟。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陈默对江城治安的情况如数家珍,对近期破获的案件也讲得条理清晰。陆峥一边记录,一边录音,偶尔插问几句,都是很专业的问题。
一个小时后,采访的主要内容都结束了。
陆峥合上采访本,但没关录音笔。“陈队长,最后问几个私人问题,可以吗?”
陈默弹了弹烟灰:“私人问题?”
“关于您父亲。”陆峥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冒昧,但作为一个记者,也作为您的朋友,我一直想知道,陈叔叔的案子,后来……有什么进展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陈默手里的烟静静燃烧,青灰色的烟雾袅袅上升,在光线里变幻着形状。
“为什么问这个?”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因为我觉得,那件事对您的影响很大。”陆峥说,“而且,我不相信陈叔叔会是那样的人。”
陈默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陆峥,你当了几年记者,还是这么天真。这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看起来是好人,背地里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但我认识的陈叔叔,不是那样的人。”陆峥坚持。
陈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着陆峥,看着窗外的城市。
“我父亲的事,已经结案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法律已经有了判决,我也接受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只想做好本职工作,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
话说得很官方,很得体。但陆峥听出了里面的言不由衷。
他想起老鬼给他的指令:“接近陈默,了解他的真实想法,判断他是否还有挽救的可能。”
挽救。这个词很重。意味着组织上认为,陈默虽然走上了歧路,但或许还有回头的机会。
但陆峥看着陈默的背影,那个曾经和他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兄弟,现在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陈默,”陆峥也站起来,“我们是兄弟。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也许……我能帮你。”
陈默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陆峥很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帮我?你能怎么帮我?你是记者,不是法官。”
“但我认识一些人。”陆峥说,“也许可以重新调查……”
“不用了。”陈默打断他,“陆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父亲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打开一份文件,做出送客的姿态:“采访就到这吧,我还有个会。”
陆峥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收起采访本和录音笔,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了。稿子写好后,我会先发给你审。”
“好。”
陆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过头:“陈默,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永远是兄弟。”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挣扎,有痛苦,有犹豫,最后都归于平静。
“嗯,”他说,“永远是兄弟。”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陈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分成两半——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里。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老K。
“他问了你父亲的事?”老K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冰冷而诡异。
“问了。”陈默说。
“你怎么回答的?”
“按你教的说的。”
“很好。”老K说,“记住,陆峥是国安的人。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陈默没说话。
“名单准备好了吗?”老K问。
“准备好了。”陈默说,“按你的要求,删掉了三个关键的,加了五个无关的。”
“发给我。”
电话挂断了。
陈默放下听筒,走到窗前。楼下,陆峥正走出刑侦支队的大门,沿着人行道往报社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
陈默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了警校的时光。想起了他们在操场上跑步,在食堂抢饭,在宿舍里聊理想,聊未来,聊要做一个怎样的警察。
那时候的陆峥,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那光还在吗?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睛里的光,早在三年前父亲入狱的那天,就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把那份动过手脚的名单发了出去。收件人是一个加密的邮箱,地址每次都会变,但后缀永远是一样的——那串数字,是父亲入狱那天的日期。
发送成功。
陈默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在运转,车流,人流,生活的洪流。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普通的办公楼里,在这间普通的办公室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他和陆峥,这对曾经的兄弟,现在各自站在战场的两端。
下一次见面,会不会就是兵戎相见?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翠绿,生机勃勃。
可有些东西,一旦枯萎,就再也绿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