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孤骑南下 (第2/2页)
越接近汴京,景象越触目惊心。
沿途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饿殍遍野。偶尔遇到逃难的百姓,个个面如死灰。问起汴京情况,都说“官家要和金国议和”“公主已经北上和亲了”。
第五日,距汴京百里。
赵旭在一处茶棚歇脚时,听到了更详细的消息。
“茂德帝姬是五天前离京的。”茶棚老板是个话多的老人,“听说走的时候,汴京百姓沿街跪送,哭声震天。帝姬在车上一直没露面,但有人看见,车帘上有血迹……”
“血迹?”赵旭心中一紧。
“是啊。都说帝姬不愿和亲,以死相逼,撞了柱子。但官家铁了心,让人裹了伤就给送上车了。”老人叹息,“作孽啊!堂堂大宋,竟要靠一个女人去换太平!”
赵旭握紧了茶杯,瓷杯咔咔作响。
“老人家,知道帝姬走哪条路吗?”
“还能走哪条?当然是经河北路,过真定府,出雄州,进金国地界。”老人道,“算算日子,现在应该到真定府了。再过三五日,就要出关了。”
三五日。赵旭脑中飞速计算:从他现在的位置到真定府,快马加鞭至少四天。而帝姬车队有护卫、有仪仗,行进速度不会太快,或许还能追上。
但追上之后呢?劫持和亲队伍?那等同于造反。
“客官,您打听这些做什么?”老人狐疑地看着他。
赵旭放下茶钱:“没什么。谢了。”
离开茶棚,赵旭对三名部下道:“改道,不去汴京了,去真定府。”
“指挥使,这……”
“帝姬可能还活着,可能还有救。”赵旭翻身上马,“至于汴京……救了人再说。”
四人调转马头,向东北方向疾驰。
赵旭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只知道,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不管。有些人,答应了就不能不救。
哪怕前路是绝路。
哪怕要与整个朝廷为敌。
第七日黄昏,真定府在望。
城楼上飘扬着宋军旗帜,但城墙下却有一支金军使团驻扎——这是护送帝姬北上的金国护卫队,约三百人。
赵旭藏在城外的树林中,用望远镜观察。他看到金军营寨中央有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厢紧闭,周围有重兵把守。
那就是帝姬的车驾。
“指挥使,怎么办?”部下问。
赵旭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决绝:“今夜进城,先摸清情况。”
夜色降临,真定府城门关闭。但赵旭有办法——他让那名渔家子出身的士兵从护城河潜水而入,用靖安军的凭证联系城内守军。
一个时辰后,城门悄然开启一条缝。
赵旭三人闪身而入。迎接他们的是个中年文官,身穿知州官服,神色紧张。
“下官真定知府陈规,见过赵指挥使。”文官低声道,“李纲大人早有密信传来,说您可能会来。下官已等候多日了。”
赵旭一愣:“李大人知道我会来?”
“李大人说,以您的性子,绝不会坐视帝姬和亲。”陈规将三人引到府衙密室,“但指挥使,此事万分凶险。城外有三百金兵,城内……也有朝廷派来的监军,是蔡攸的人。”
“帝姬情况如何?”赵旭急问。
陈规神色黯然:“确实如传闻所说,帝姬以死抗争,撞柱明志,额头重伤。太医简单包扎后,就被送上路了。这一路上,帝姬水米不进,已经虚弱不堪。金国使臣催得紧,明日一早就要出关。”
明日!
赵旭心头一震。时间比他预想的更紧迫。
“陈大人,能否让我见帝姬一面?”
陈规苦笑:“金兵将马车围得铁桶一般,别说见人,靠近都难。而且……指挥使,就算您见了帝姬,又能如何?劫走她?那金国必然兴兵问罪,朝廷也会治您重罪。到时候,太原怎么办?靖安军怎么办?”
这些问题,赵旭在路上已经想过千百遍。每个答案都指向绝路。
但他还是来了。
“陈大人,我只需您帮一个忙。”赵旭从怀中取出莲花玉佩,“将此物,设法送到帝姬手中。告诉她……赵旭来了。”
陈规看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又看看赵旭坚定的眼神,长叹一声:“罢了。下官虽官职卑微,却也读过圣贤书,知道何为气节。这玉佩,我想办法送进去。但指挥使,您要做什么,还请三思。”
“我明白。”赵旭抱拳,“谢陈大人。”
当夜,陈规以送药为名,亲自前往金军营寨。半个时辰后返回,对赵旭点了点头:“玉佩送到了。帝姬……哭了。”
赵旭心中一痛。那个在深宫中强撑病体、为国担忧的少女,此刻该是多么绝望?
“她还说了什么?”
“帝姬让下官传一句话。”陈规压低声音,“她说:‘告诉赵旭,不必救我。救这个国家。’”
赵旭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茂德帝姬苍白却坚定的面容。她总是这样,把家国放在自己之前。
可是,一个国家,如果连自己的公主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谈救国?
“陈大人,真定府守军有多少?”
“两千,但多是老弱。”
“够了。”赵旭睁开眼,眼中已有决断,“今夜,我要劫营。”
陈规大惊:“指挥使,这太冒险了!三百金兵皆是精锐,而且一旦动手,就是公然对抗朝廷、挑衅金国!”
“那就对抗,那就挑衅。”赵旭声音平静,“有些底线,不能退。退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退无可退。”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外金军营寨的灯火。
“陈大人,我并非莽夫。劫营之后,我会带帝姬往西走,入太行山。金国若问罪,您可将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就说我私自行动,与朝廷无关。”
“可朝廷不会信……”
“那就看李纲大人如何周旋了。”赵旭转身,“至于太原,高尧卿和王禀能守得住。只要帝姬不和亲,金国就少了一个要挟的筹码,朝中主和派也会气短三分。这,就是我为这个国家做的事。”
陈规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想起朝中那些高谈阔论、却将女人推出去挡灾的衮衮诸公,又想起这个甘冒奇险、只为救一个女子的武将。
究竟谁更懂得什么是“国”,什么是“义”?
“下官……愿助指挥使。”陈规最终道,“真定府两千守军,今夜听您调遣。”
“不,您不能出面。”赵旭摇头,“您只需做一件事:明日一早,将劫营之事快马报往汴京,奏章上写,是‘河北义军’所为,与官府无关。如此,可保您和真定府百姓平安。”
陈规眼眶发热,深深一揖:“指挥使大义,下官……惭愧。”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赵旭和三名部下换上夜行衣,携带全部火器装备。陈规调拨的五十名真定府精锐也准备就绪——这些都是陈规的亲信,自愿参与此次行动。
“我们的目标是帝姬的马车,不是歼敌。”赵旭最后部署,“第一队,在营寨西侧纵火,制造混乱。第二队,在东侧佯攻,吸引守军。我亲自带第三队,从南侧潜入,救出帝姬后,立即向西撤退。记住,动作要快,救到人就跑,绝不恋战。”
“明白!”
众人低声应诺,眼中皆有决死之意。
赵旭检查了腰间的霹雳筒和手斧,又摸了摸怀中的另一件东西——那是他离开太原前,特意让军械坊赶制的秘密武器。
但愿用不上。
三队人分头出发。赵旭带着十人,悄无声息地接近金军营寨南侧。
营寨内,守卫比预想的松懈。金兵显然不认为在宋境腹地会遭遇袭击,大部分都在帐篷中酣睡,只有少数哨兵在巡逻。
“指挥使,时机到了。”部下低声道。
西侧忽然火光冲天,爆炸声响起——第一队动手了!
营寨顿时大乱。金兵从帐篷中冲出,衣衫不整,有的连武器都没拿。
“敌袭!敌袭!”
东侧也传来喊杀声,第二队开始佯攻。
赵旭一挥手:“上!”
十人如豹子般扑出,弩箭精准地射倒南侧哨兵。赵旭冲到马车前,一刀劈开车门。
车厢内,一个白衣少女蜷缩在角落,额上裹着渗血的纱布,手中紧紧握着那枚莲花玉佩。
听到动静,她惊恐抬头。
四目相对。
“赵……赵旭?”茂德帝姬的声音虚弱而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是我。”赵旭伸出手,“殿下,跟我走。”
茂德帝姬眼中涌出泪水,却摇头:“不,你不能……这会害了你,害了太原,害了整个大宋……”
“如果大宋要靠牺牲女子来保全,那它本就不该存在。”赵旭语气坚定,“跟我走,这是命令。”
他不由分说,将帝姬抱出车厢。帝姬轻得可怕,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拦住他们!”金军将领已经发现异常,率兵围了过来。
赵旭将帝姬交给部下:“护着她先走!”
他转身,面对冲来的金兵,从怀中掏出那个秘密武器——一根铁管,前端有引信。
这是靖安军火器坊的最新产品:突火枪的早期原型。虽然射程只有三十步,精度也差,但近距离威力惊人。
赵旭点燃引信,对准冲在最前的金军将领。
“轰!”
铁管喷出火焰和铁砂,那名将领惨叫倒地,胸口一片血肉模糊。
金兵被这从未见过的武器震慑,攻势一缓。
赵旭趁机后撤,与部下会合。众人护着帝姬,向西狂奔。
身后,金军紧追不舍,喊杀声震天。
真定府城楼上,陈规看着这一幕,双手合十,喃喃祈祷。
而在更远的北方,太原城下,完颜斡带接到了急报:宋国和亲帝姬被劫,劫持者疑似靖安军赵旭。
这位金军名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赵旭!这下,宋国朝廷该乱了吧?”
他望向太原城,眼中闪过锐光。
机会,来了。
宣和七年八月初三,真定府劫亲之夜。
赵旭不知道,他这一个决定,将彻底改变历史的走向。
北方的狼,已经嗅到了血腥。
而南方的朝廷,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