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不记录的晨跑与冰层下的暗礁 (第2/2页)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紧绷的神经,酸痛的肌肉,似乎都在山林清新的空气和缓慢而有节奏的运动中,得到了舒缓。
不知不觉,他们跑上了一个缓坡,来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这里视野很好,可以俯瞰大半个青训基地,银灰色的建筑在晨曦中静静矗立,远处的城市天际线笼罩在淡金色的朝霞里。
顾凛停了下来,走到平地边缘,看着下方的基地。沈幼薇也停下,站在他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晨光渐亮,天边的云彩被染成绚烂的金红。风大了一些,吹动两人的发梢和衣角。
“你父亲,”沈幼薇望着远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静谧,“他教你打游戏的时候,也会带你来这种地方吗?”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问题太私人,也太冒昧了。
顾凛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幼薇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岔开话题时,他才缓缓说道:
“不。他只在训练室教我。用最严格的标准,最枯燥的重复。”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沈幼薇却从中听出一丝极其隐晦的、类似于“理应如此”的淡漠,“他说,赛场没有风景,只有胜负。分心,是原罪。”
沈幼薇的心轻轻抽了一下。她似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年幼的顾凛,坐在冰冷的电脑前,面对父亲严厉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指令,将所有的好奇、天性、甚至可能产生的“感觉”,都死死压抑下去,只留下对“正确”和“胜利”的绝对服从。
所以,他才成了现在的样子。将一切情感和不确定性视为需要排除的“干扰项”,将游戏乃至人生,都简化成一道追求“最优解”的数学题。
“那你……”沈幼薇犹豫着,“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顾凛转过头,看向她。晨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逆着光,有些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对错,是价值判断。”他平静地说,“‘有效’或‘无效’,才是事实判断。他的方法,让我在最短时间内,达到了职业入门的数据标准。从这个角度看,有效。”
他没有评价父亲的观点,只是陈述结果。典型的顾凛式回答。
“但你不快乐,对吗?”沈幼薇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都愣了。快乐?这个词用在顾凛身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果然,顾凛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她用了“快乐”这个词感到有些困惑。“快乐,”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概念,“是情绪反馈。对训练和比赛而言,情绪是干扰项。我需要的是‘精准’和‘胜利’带来的满足感,或者说,‘系统运行符合预期’的确认感。”
沈幼薇哑然。满足感?确认感?他将人类最复杂的情感体验,也纳入了那套冰冷的、基于“输入-输出-反馈”的逻辑框架。
但不知为何,她却从他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空洞。
就像一台性能卓越的机器,完美地执行着预设程序,却从未问过,这程序本身,是否就是全部。
“你看那里。”顾凛忽然抬手指向基地的某个方向,转移了话题。
沈幼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主训练室所在的区域,此刻还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廊灯亮着。
“每天上午八点,训练开始。晚上零点,强制熄灯。每周淘汰。积分决定一切。”顾凛的声音在晨风里很清晰,“这是规则。清晰,明确,不容置疑。”
他顿了顿,目光从基地移开,投向更远处熹微的天光。
“但规则之外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在训练开始前,在强制熄灯后,在积分无法衡量的那些瞬间……比如现在,比如你最后那波高渐离开团的‘直觉’,比如你在团战前对吕布绕后的那点‘预感’……这些,也在影响胜负,甚至,在某些时刻,决定胜负。”
沈幼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提到了她那两次“变量”的触发!而且,他用了“直觉”和“预感”这样的词,而不是“错误”或“运气”!
“你想说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凛转过身,正面对着她。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他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黑沉的眼睛,在清亮的晨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锐利,也更加……复杂。
“我想说,”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教你‘规则’,帮你建立‘最优解’的思维模型,是为了让你在规则内生存,甚至利用规则。”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到她灵魂深处那些混沌未明的部分,“如果你的目标是‘赢’,尤其是,赢那些同样精通‘规则’的人……那么,仅仅理解规则,是不够的。”
沈幼薇屏住了呼吸。山林间的风似乎都停滞了。
“你需要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在规则之外,却又能在关键时刻,打破规则平衡的……东西。”顾凛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那可能就是你说的‘变量’。但它不能是盲目的混乱。它需要被‘驯化’——不是变成规则的一部分,而是变成一种……可控的、在特定条件下可以主动释放的‘意外’。”
可控的意外。驯化的变量。
这两个词像闪电,劈开了沈幼薇这些天所有的迷茫和挣扎!
她一直在纠结,是遵循顾凛的“最优解”,还是坚持自己那套不靠谱的“直觉”。她以为这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可顾凛现在告诉她,或许,还有第三条路——将“直觉”驯化,将“变量”掌控,让它不再是随机触发的bug,而是可以主动使用的、打破均衡的武器!
“可是……怎么驯化?”沈幼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直觉……感觉……这些东西,怎么控制?”
顾凛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方渐渐清晰起来的城市轮廓。
“我不知道。”他坦诚地说,语气平静,“这是我的知识盲区。我的模型里,没有‘驯化直觉’的模块。这或许,是你需要自己探索的部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许,起点就是像现在这样。离开训练室,离开数据和胜负的压力,在绝对放松和清醒的状态下,去观察、去感受你自己那些‘感觉’产生的过程,它们与什么相关——是视觉信息的某些细节?是声音的特定频率?是身体肌肉的微妙记忆?还是纯粹无法解释的‘灵光一现’?记录下来,分析它,尝试在低压力环境下复现它,然后,再慢慢将它引入高压力环境,观察它的变化和稳定性。”
他说的,更像是一种科学研究方法。观察现象,收集数据,建立初步关联,然后实验验证。
但对沈幼薇而言,这无异于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她不再需要为自己的“直觉”感到羞耻或不安,她可以像研究一个有趣的课题一样,去研究它,理解它,甚至……尝试掌控它!
“我明白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晨光在她眼底跳跃,“谢谢你,顾凛!”
顾凛看着她骤然明亮起来的眼神和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兴奋,似乎怔了一下。他很快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不用谢。这只是一次基于现有数据的合理推论。是否有效,需要你自己验证。”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该回去了。七点半前要吃完早餐。”
说完,他转身,沿着来路,向基地慢跑回去。步伐依旧沉稳,呼吸平稳。
沈幼薇连忙跟上,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山林间的空气似乎更加清新,阳光更加温暖,连脚下崎岖的小路,都显得可爱起来。
冰层之下,并非只有坚不可摧的寒冰。那里也有暗流,有她未曾察觉的、对“规则之外”可能性的思考。而顾凛,这个将自己活成规则本身的人,竟然主动为她指出了那条隐藏在冰层下的、通往“变量”掌控之路的暗礁。
虽然前路依然未知,虽然“驯化直觉”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至少,她有了方向。
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将青训基地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新一天的训练,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沈幼薇觉得,自己或许能以一种全新的心态,去面对那些冰冷的数据、严苛的规则,和看似不可战胜的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