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和约、债务与苦涩的胜利 (第2/2页)
历史在循环,但这次荷兰的角色不同了。
扬二世站在观察席上,看着各国代表在文件上签字。英国得到了直布罗陀、米诺卡岛、纽芬兰、阿卡迪亚,以及珍贵的“asiento”(向西属美洲供应奴隶的垄断权)。法国保住了本土,承认英国对新教徒王位继承权的支持。西班牙保留了美洲帝国,但王位给了波旁家族的腓力五世——条件是他永不继承法国王位。
荷兰呢?得到了些边境要塞的安全保证,一些贸易条款的微调,以及……“最惠国待遇”的承诺。
“就像给了饿汉一张豪华餐厅的优惠券,”一个荷兰老外交官低声对扬二世说,“但没说谁付账。”
签字仪式后,法国代表走到荷兰代表团面前,微微鞠躬:“祝贺。和平终于到来了。”
荷兰首席代表僵硬地点头:“是的。经过十三年。”
“代价巨大,但必要,”法国人说,然后压低声音,“顺便说,我听说你们的国债接近两亿了?惊人的数字。需要……财政建议吗?我们法国银行家有经验处理这种局面。”
这是一种侮辱,包裹在礼貌中。扬二世看到首席代表的手在颤抖,但声音保持平稳:“谢谢,我们会自己处理。”
离开市政厅时,扬二世在台阶上停留片刻。阳光很好,乌得勒支的春天美丽如画。远处,教堂钟声响起,庆祝和平。
一个英国年轻外交官走到他身边:“感觉如何,范德维尔德先生?历史性的时刻。”
“历史性的,”扬二世重复,“只是不确定是哪一种历史:新篇章的开始,还是旧篇章的结束。”
“哦,总是两者都是,”英国人微笑,“就像日落:既是一天的结束,也是夜晚的开始。关键在于你更关注哪一部分。”
那天晚上,乌得勒支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宴会。但荷兰代表团很多人缺席。扬二世去了老城区的酒馆,和几个低级官员一起喝普通的啤酒,而不是宴会的香槟。
“为我们活下来干杯,”一个年轻秘书举杯,声音里有解脱,也有失落。
“为不再送死干杯,”另一个军官说。
“为付不起的账单干杯,”第三个人苦笑。
扬二世静静喝酒。他想起了父亲小威廉,想起了叔叔扬,想起了祖父老威廉。三代人见证了荷兰的崛起、巅峰和现在的……调整。不是衰落,不是崩溃,而是承认现实:荷兰太小,无法永远保持一流强国地位。
但承认现实不等于失败。荷兰人最擅长在现实约束下找到生存之道。就像填海造陆:接受大海的存在,但一寸一寸地争夺土地。
回到阿姆斯特丹后,现实扑面而来。
和平没有带来经济复苏,反而暴露了更多问题。战争期间被压抑的债务问题现在必须面对。1713年6月,荷兰政府正式宣布“债务重组”:利息支付延期一年,本金偿还期限延长。
市场反应激烈。国债价格跌至面值的百分之三十五。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出现了小规模恐慌,但很快平静——因为大多数投资者已经预料到了。
扬二世参加了银行家们的紧急会议。气氛比三年前更绝望,但也更……务实。
“重组是必要的,”财政部代表解释,“给我们时间恢复。”
“时间需要利息,”一位银行家冷冷地说,“延期支付意味着我们的资金被占用,不能投资其他项目。这是成本。”
“但如果不重组,可能彻底违约。”
“那就违约,”另一个年轻银行家突然说,“承认现实,重新开始。像西班牙在1557年做的那样,像法国在……嗯,随时可能做的那样。”
房间里炸开了。违约?荷兰共和国从未违约,那是专制君主国才会做的事。
但数字不会说谎。经过计算,违约的短期代价巨大,但长期可能让荷兰摆脱债务陷阱。重组只是拖延问题。
最终达成了典型的荷兰式妥协:部分重组(利息减半支付两年),部分增税(消费税再提高百分之五),部分削减开支(军费减少百分之二十)。
“每个人都痛苦一点,但没有人痛苦到造反,”扬二世对儿子威廉解释,“这是荷兰政治的精髓:不完美但可持续的平衡。”
1713年秋天,家族在海牙举行了和平后的第一次完整聚会。气氛复杂:有解脱(战争终于结束),有忧虑(债务问题),也有代际差异的明显展现。
玛丽亚报告了研究所的进展:抗病小麦开始推广,农民反应积极。但资金仍然紧张,因为政府削减了农业补贴。
“但我找到了新赞助者,”她说,“英国农业协会——讽刺吧?他们在和谈中占尽便宜,现在愿意资助我们的研究。”
“条件?”扬二世问。
“分享成果。但我想,如果研究成果能帮助更多人,分享又何妨?科学应该属于人类,不只属于荷兰。”
卡特琳娜刚从法国游学归来,带回了启蒙思想家的新作品。“伏尔泰先生现在在荷兰避难,”她兴奋地说,“他在写关于英国宪政和宗教宽容的文章。他说荷兰曾经是欧洲最自由的国家,但现在……”
“但现在什么?”约翰上校问,语气有些防御性。
“但现在有些停滞。他说荷兰人太专注于赚钱,忘记了当初为什么争取自由。”
餐桌安静了。这话刺痛,因为它部分真实。
年轻的威廉——现在二十三岁,已经在交易所建立了自己的小投资公司——提供了另一种视角:“我在交易法国国债。知道吗?法国的债务比我们还高,但他们不太担心,因为……他们是法国。大国有犯错的资本,小国没有。”
“所以你的建议是?”扬二世问儿子。
“承认我们是小国,但用智慧弥补。就像瑞士:小但稳固。专注于我们有优势的领域:金融、贸易、某些制造业。不要再试图和英国法国争夺全球霸权。”
“那VOC呢?”玛丽亚问,“它曾经是我们的荣耀。”
“VOC在衰落,”威廉直言,“腐败、低效、竞争加剧。也许该改革,或者……接受它的时代结束了。”
那天晚上,扬二世在父亲小威廉的账本副本上添加新记录:
“1713年,乌得勒支和约签署。战争结束了,但和平带着苦涩的味道。我们不是输家,但也不是赢家——英国才是。
债务重组开始了,这是荷兰共和国历史上第一次承认财政危机。耻辱吗?也许是。但也是清醒。
年轻一代在思考新的道路:不再追求霸权,而是追求可持续的存在。这让我想起祖父老威廉的时代:目标不是征服世界,是在世界中生存。
也许历史是螺旋式上升:我们回到了起点,但带着更多经验、更多智慧、更多……疲惫。
荷兰还没有结束。只是在重新定义自己:从全球帝国到贸易国家,从一流强国到……某种更现实的存在。
**只要风车还在转,运河还在流,账本还在计算,荷兰就还在。只是不再是黄金的荷兰,而是务实的荷兰、适应的荷兰、生存的荷兰。_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遗产:不是永恒的辉煌,而是坚韧的存在。”
他合上账本,走到窗前。海牙的秋夜凉爽,远处议会大厦的灯光依然亮着——代表们在争论如何实施和约条款,如何管理债务重组,如何在新时代找到荷兰的位置。
风吹过北海,一如既往,不问政治,不问债务,不问帝国的兴衰。
荷兰还在那里。范德维尔德家族还在那里。
计算继续。适应继续。生存继续。
黄金时代确实结束了。但生活——复杂、艰难、不完美但真实的生活——继续。
扬二世微笑,在黑暗中。明天,他要和儿子讨论新的投资策略,要和妹妹讨论研究所的合作,要读孙子从交易所带回来的报告。
只要心跳还在,计算就继续。只要运河还在流,荷兰就还在。
即使不再是黄金的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