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狩 (第1/2页)
第四十一章 向死而狩
药力化作肆虐的野火,在千疮百孔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强行驱散了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寒意。林晚香端坐在黑暗中,汗水顺着额角、鬓发、脊背不断滚落,浸透了单薄的中衣,在身下的皮褥上洇开深色的水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仿佛要炸开的肺腑,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只是用尽全力对抗着那几乎要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灼痛,引导着那狂暴的药力,去冲击、去修复那些受损最重的关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有半个时辰,那焚身蚀骨般的剧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乏,以及……一种奇异的、带着刺痛感的清明。身体依旧沉重,胸口依旧闷痛,但那种濒临散架的无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行凝聚起来的、带着硝烟与血腥气的力量感。
她缓缓睁开眼。帐内依旧一片漆黑,炭火早已熄灭,连余烬的微光都没有。泼洒药粉的细微动静也早已停止,外面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巡夜梆子声,敲响了四更。
天快亮了。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扶着矮几,慢慢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但至少能站稳。走到帐边,掀开一线帘幕。外面夜色浓稠如墨,营地里灯火稀疏,只有哨塔上零星的微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硫磺、雄黄等物的刺鼻气味,那是周岩刚刚带人泼洒的药粉。
防线已经布下。虽然不知对那种诡谲的“东西”能有多大效用,但至少是一种姿态,一种决心。
她放下帘幕,回到矮几后,没有点灯,就着记忆,摸到了火折子和油灯。轻轻一划,幽蓝的火苗亮起,点燃了灯芯。昏黄的光晕迅速扩散开来,驱散了咫尺之间的黑暗,也照亮了她苍白如纸、却透着一股异样潮红的脸,和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灯光下,矮几上那几页关于样本分析的纸张,那枚装着暗红碎片的小瓷瓶,以及记录着今夜异响的纸条,都显得格外清晰刺目。
她没有立刻去看这些,而是从一堆文书中,翻找出了北境的详细舆图,在灯下缓缓摊开。粗糙的牛皮纸面上,山脉、河流、城池、关隘、道路,都用浓淡不一的墨线勾勒出来。她的目光,落在了野狼峪的位置,用朱笔,画上了一个醒目的、带着锯齿边缘的圈。然后,沿着营后河上游,找到了那条有毒溪流的大致分支,同样标记。接着,是营地西边的老坟岗子,又一个朱红圈。最后,她的笔尖,落在了狼突岭——西路粮道遇袭的地点。
四个点,分布在营地周围,大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狼突岭在最西,野狼峪在西南,有毒溪流在西北偏西,老坟岗子在正西略偏南。
这个分布……是巧合吗?
她的目光在四个点之间逡巡,又看了看舆图上标注的其他地点:北境大营,平舆驿(慕容翊失踪处),黑水河(谢停云上次遇伏处)……
如果将这些点用线连接起来……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伸出食指,蘸了点杯中早已冷透的残茶,在舆图上,从狼突岭开始,划向野狼峪,再划向有毒溪流上游,然后……指向老坟岗子。茶水留下的湿痕,在灯下微微反光,形成一条曲折的、大致指向东南方向的弧线。
这条弧线,隐隐将北境大营“包裹”在东南侧。而弧线的另一端,也就是狼突岭的方向,指向更遥远的西北——那是狄人活动的区域,也是传闻中极北之地的方向。
是防御弧线?还是……某种“阵法”或“仪式”的布置?
她又看向黑水河与平舆驿。黑水河在营地东北方向,平舆驿在东南。慕容翊从平舆驿消失,去向不明。谢停云在黑水河遇伏重伤……
如果,将黑水河与平舆驿也纳入考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动着,试图找出某种规律或关联。头痛隐隐传来,伴随着一种晕眩感,眼前似乎又开始闪过破碎的画面:冰原,祭坛,熔炉,巨大的幽绿眼睛……
她猛地闭眼,甩了甩头,强行将那些幻象压下去。不能再强行挖掘记忆了,这具身体和灵魂,都已经到了极限。
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无论如何,这四个地点的异常,已经确凿无疑。它们之间很可能存在联系,共同构成了对方针对北境大营(或者说针对谢停云)的某种阴谋的一部分。
而老坟岗子,很可能是下一个“节点”,或者“触发点”。
示警符,火箭,暗哨……这些被动防御,或许能阻一时,但绝非长久之计。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渗透、下毒、制造“意外”、驱使邪物,那么突破这些防御,只是时间问题。
她需要更主动。需要打乱对方的节奏,甚至……直捣黄龙。
目光再次落在野狼峪那个猩红的圈上。那里有诡异的金属“作坊”,有非人的眼睛,是已知的、最接近对方“巢穴”的地方。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以她现在的状态,带人强攻,无异于送死。而且,很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彻底隐藏起来,或者提前发动更猛烈的袭击。
那么,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利用对方已有的渠道?
她的目光,移向了代表石小虎记录的那叠麻纸,以及旁边那张临摹了凹痕密码的白纸。
密码通信……双向的。
她之前只想模仿密码传递假消息,引蛇出洞。但如果……她不仅仅模仿,而是尝试“破译”,甚至“伪造”对方的指令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骤然加速。危险,但极具诱惑。
对方用这套密码传递指令,必然有其信任基础。如果她能成功伪造一条关键的、看似来自“上级”的指令,或许能误导对方的行动,制造混乱,甚至……引开一部分力量,为她创造机会。
比如,伪造一条“因北境主将病重,营防松懈,时机已至,加速老坟岗子布置,三日后子时启动”之类的指令?将对方的力量和注意力,暂时引向老坟岗子?
或者,伪造一条“野狼峪据点可能暴露,速将重要物资转移至备用地点”的指令,逼迫对方移动,从而露出破绽?
难点在于,如何破译密码的含义,以及模仿对方的“笔迹”(凹痕风格)。她只有寥寥几次的样本,且完全不懂其规则。贸然伪造,被识破的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对方立刻就会知道她在反向利用密码,后果不堪设想。
这步棋,太险。
但,值得一试吗?
她盯着那几张临摹了凹痕的纸,眉头紧锁。也许,不需要完全破译。可以尝试发送一些极其简单、模棱两可,但符合“安全”或“确认”信号的密码。比如,在对方传递了关于“老坟岗子”信息的墨点旁,回复一个表示“收到,按计划进行”的简单凹痕组合。这样即使被识破风格略有差异,也可以解释为“执行者”的匆忙或紧张。
这需要周岩极高的模仿技巧,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她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尝试模仿凹痕密码,在石小虎下次标记‘老坟岗子’、‘将军病情’、‘营防’的墨点旁,回复最简单之‘确认’信号。式样参照已有样本中最常见之组合,务必浅淡自然,如无意之失。”
然后,她又写下:“若老坟岗子符箓示警,或火箭攻击后,对方密码有异动(如频繁、加密、式样突变),立刻来报。”
写完,她将纸条折好,放在那叠麻纸最上方。等周岩来时,自然会看到。
做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鱼肚般的灰白。四更已过,五更将至。
又是一夜未眠。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再次涌上,药力的支撑正在迅速消退。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片刻,否则不等敌人动手,自己就先垮了。
她吹熄油灯,和衣躺回榻上。冰冷的皮褥贴着被冷汗浸湿的中衣,带来一阵寒颤。她拉过厚重的棉被盖住,闭上眼睛。
脑海中依旧纷乱,但一个清晰的行动计划雏形,已经形成:以老坟岗子为饵,以密码为线,以营防为盾,同时暗中积蓄力量,查探野狼峪,等待沈放消息,监控京城动向……
剩下的,就是执行,应变,以及……赌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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