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狩 (第2/2页)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张玄陵的那几张符,到底有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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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只是闭眼打了个盹,帐外便传来了熟悉的动静。是周岩带着清晨的寒气,和石小虎今日的记录来了。
林晚香强迫自己睁开沉重的眼皮,天色已经大亮,帐内光线明亮了许多。胸口的闷痛和喉咙的干涩提醒着她身体的糟糕状态,但至少,意识是清醒的。
“将军,”周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将记录放在矮几上,又指了指上面那张林晚香留下的纸条,“您吩咐的事,末将看到了。今早石小虎的记录,果然在‘老坟岗子’、‘将军呕血昏迷’、‘营中议论’几处加了墨点。末将已按您写的,在对应位置,用细针压上了最简单的点状凹痕,模仿了最常见的那种,很浅。”
“嗯。”林晚香坐起身,接过记录扫了一眼。墨点的位置正如周岩所说。她仔细看了看纸张边缘,果然在相应位置找到了新的、极其浅淡的凹痕,混杂在纸张本身的纹理和石小虎稚嫩的笔迹中,毫不显眼。
“做得不错。”她点点头,“老坟岗子那边,符箓布置妥当了?”
“天未亮就布置好了,按张道长指的七个方位贴的。暗哨也设了两道,一共十二人,都是好手,带了强弓火箭,埋伏在百步外的土坡和乱石后,视野良好,进退也方便。”周岩答道,“泼洒的药粉,也按您说的,子、丑、寅三时各一次,中军大帐周围十丈,包括帐顶,都覆盖了。”
“陈霆那边呢?”
“陈副将一早就去了匠作营和军医署,盯着样本分析。另外,他加派了三队斥候,扩大对野狼峪周边地形的探查,尤其是寻找其他可能的入口或通道。营地防务也已按‘外松内紧’调整完毕,流言源头抓到了两个,是后勤营的两个老油子,喝多了胡咧咧,已按扰乱军心论处,杖责二十,以儆效尤。”周岩事无巨细地汇报。
“很好。”林晚香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张道长那边?”
“安排了两个人‘照顾’,住在医署旁边的空帐篷里,暂时没什么异常,就是早上要了些黄纸、朱砂和清水,说是要画符静心。”
“由他去,盯着便是。”林晚香摆摆手,“京城沈放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算日子,若是加急,也就是这两日了。”
“嗯。”林晚香沉吟片刻,“我的‘病情’,可以再加重一些了。让军医‘不小心’说漏嘴,就说我昨夜又呕血数次,脉搏微弱,恐……熬不过三日。”
周岩心头一紧,但看到将军平静的眼神,立刻明白这是计策。“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林晚香叫住他,“从今日起,我的饮食汤药,你试毒之后,先喂踏雪一点。”
周岩一愣:“踏雪?将军您的坐骑?它……”那马自从将军受伤后,就一直焦躁不安,连靠近都难。
“无妨,少量即可。若马无事,我再服用。”林晚香淡淡道。踏雪能察觉她魂魄有异,或许对某些阴邪之物也更敏感?用战马试毒,虽不常见,但在眼下这局面,任何额外的保障都不为过。
“是!”周岩虽觉古怪,但将军有令,自当遵从。
周岩退下后,林晚香勉强喝了几口周岩一并送来的、用她私库旧米熬的稀粥,便再也吃不下。她重新靠回榻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帐外的一切动静。
上午平静地过去。营地里一切如常,操练、巡逻、炊烟,只是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闷压抑。将军“病危”的消息,如同瘟疫般悄悄蔓延,压得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
午后,陈霆匆匆而来,脸色极其凝重,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查验记录。
“将军,有结果了。”陈霆的声音压得很低,“孙老军医和匠作营的老师傅连夜查验,那暗红碎片,与红土样本有七成相似成分,但多了几种……疑似生物腺体分泌物和几丁质残留。孙老军医推测,这很可能是一种……活物的甲壳碎片,或者其分泌物形成的结晶。而且,碎片上残留的甜腥气,与红土同源,但更加‘新鲜’活跃。”
活物?!甲壳或分泌物?!
林晚香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昨夜帐外那窸窣声,真的是某种“活物”!是虫子?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
“还有,”陈霆继续道,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匠作营的老师傅在反复比对那金属样本和工具纹路后,提出一个……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他说,那种金属的冶炼工艺,以及工具上的纹路,似乎与一些极其古老、近乎传说的‘巫金’炼制和‘阴刻’之法有几分相似。所谓‘巫金’,传说需以特殊血脉为引,混合极阴之地矿产,辅以邪法祭祀,方能炼成,有种种诡谲特性。而‘阴刻’,则是将邪力或诅咒,通过特殊纹路镌刻于器物之上……”
巫金?阴刻?邪法祭祀?
林晚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与张玄陵所说的“古老秽物”,与她的那些幻象,完全对上了!
“老师傅还说,”陈霆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种手法,他只在一些快失传的、关于南疆巫蛊和极北萨满的古籍残页中,见过零星记载。早已被视为禁忌,失传数百年了!怎么会……出现在北境?”
南疆巫蛊!极北萨满!
果然是这两条线!而且,交织在了一起!
“老师傅可曾说,这‘巫金’炼成,有何用途?那‘阴刻’纹路,可能辨认出含义?”林晚香强自镇定,问道。
陈霆摇头:“用途不明,只传闻与召唤、驱使、或封印某些‘非人之物’有关。纹路……完全无法辨认,老师傅说,那更像是某种原始的、充满恶意的图腾或契约符号,非人力所能解读。”
召唤?驱使?封印?非人之物?
林晚香缓缓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那双幽绿的、非人的眼睛,再次浮现,冰冷地凝视着她。
所以,野狼峪地下,不仅仅是一个冶炼“巫金”的作坊,更可能是一个进行邪恶仪式、试图召唤或控制某种“非人之物”的场所?而那些红土,那甜腥气,那暗红碎片,都是仪式的一部分?或者,是那“非人之物”的衍生物?
老坟岗子的绿光,是否意味着,对方的下一个“仪式”或“召唤”地点,选在了那里?
而她,谢停云,或者她这具身体,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祭品?是钥匙?还是……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将军……”陈霆见她脸色惨白,气息微弱,担忧地唤道。
“我没事。”林晚香睁开眼,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告诉孙老军医和老师傅,今日所言,烂在肚子里。继续研究,看能否找出克制那‘巫金’或‘阴刻’之法,哪怕只是一点线索也好。”
“是!”
“野狼峪的探查,不要停,但务必小心,没有十足把握,不可深入。老坟岗子那边,加强监控,一旦符箓有变,或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火箭覆盖,然后全军戒备。”林晚香一字一句地吩咐,“营中防务,交给你了。在我‘病重’期间,你就是北境的主心骨。稳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稳住。”
陈霆虎目含泪,重重抱拳:“末将……誓与北境共存亡!定不负将军重托!”
陈霆退下后,帐内再次只剩下林晚香一人。阳光透过牛皮帐幕,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她的心,却如同坠入了冰窟。
巫金,阴刻,邪法,非人之物,召唤仪式……
对手的真相,正一点点揭开面纱,露出其狰狞恐怖、远超想象的真容。
而她手中,除了数万大军、一些粗糙的防御、一个半吊子道士、几张不知有没有用的符箓,和一条正在被反向利用的密码通道,还有什么?
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但,那又如何?
前世,她手无寸铁,困于深宅,不也照样被至亲推入地狱?
今生,她手握利刃,身负大军,还有何惧?
不过是从人间地狱,换到了妖魔地狱罢了。
既然都是地狱,那便——
搅他个天翻地覆!杀他个血流成河!
看看最后,是谁,吞噬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