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同一本书 (第1/2页)
指尖下泛黄脆硬的纸张,散发着经年累月的、混合着尘埃、防蛀草药和某种更深沉的、近乎于时光本身的气味。墨迹早已干涸沉淀,深深嵌入纤维,每一个竖排的繁体字,都像一枚沉默的、来自过去的印章。叶挽秋的目光落在《云城府志(民国重修本)》那密密麻麻的商号名录上,但心神却早已不在那些陌生的、早已湮灭的名字之间。
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清晰的、混合着狂喜、惊悸、担忧和冰冷决绝的复杂感知。那惊鸿一瞥的背影,那冷硬的下颌线条,那微微滞涩的左腿步伐……像烧红的烙铁,在她视网膜上,也在她心底最深处,烫下了一个滚烫的、不容置疑的印记。
林见深。还活着。就在这里,古籍部的昏黄光影与陈年尘埃之中。
他不是幻影,不是她绝望中的臆想。他真实地存在着,行动着,在她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地方,翻阅着同样古老的、可能藏着秘密的故纸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坠江的绝境没有吞噬他,沈家的追捕没有抓住他,他凭借某种不可思议的顽强或运气,活了下来,并且,来到了这里,追查着与他们共同的、充满血腥与迷雾的过去相关的线索。
他也看到了她吗?在转身前那极快的一瞥,他是否也认出了她?他眼中会是什么情绪?惊讶?担忧?还是……一如既往的、试图将她推开的冰冷与疏离?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叶挽秋强迫自己从这巨大的冲击和随之翻涌的情感漩涡中挣脱出来。哑姑就在几步外,像一头沉默而机警的猎犬,任何一丝异常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引起她的怀疑。林见深出现在这里,本身已经冒着天大的风险。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失态,而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她必须表现得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像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如果那算对视的话)只是陌生人之间无意的一瞥。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陈腐纸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明。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府志上,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蝇头小楷。但这一次,她的专注有了截然不同的目标。她不再是被动地执行沈冰古怪的“任务”,而是主动地、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急切,在字里行间搜寻着任何可能与“林氏”相关的、更深层的线索。
“正昌货栈”,林某某,经营山货药材水路货运……“城西林氏”,明末迁入,匠户转药材,清中叶后衰微……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被她用“林见深还活着并且也在调查”这根线,重新串联起来。沈冰(或者说沈世昌)让她查这些,绝非无的放矢。他们想引导她看到“林氏”在云城的历史痕迹。而林见深出现在这里,很可能也在追寻着同样的,或者更进一步的线索。
他们,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摸索。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沉重与一丝微弱暖意的联结。
她继续按照纸条上的书目,寻找、翻阅。动作看似平静,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书架深处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目光也总是不由自主地、极其隐蔽地,瞟向林见深消失的那个方向。
他没有再出现。
哑姑的耐心似乎也在慢慢消耗。当叶挽秋抱着第三摞书(几本关于晚清云城商会组织和商贸条规的汇编)回到座位时,哑姑走过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低沉:“抓紧时间。还有最后一本。”
纸条上最后一项,是一本名为《云城历代进士、举人、贡生名录辑要》的书,索书号是“K825.4/YC-1897”。叶挽秋记下号码,再次走向书架深处。
这本名录辑要似乎不在一楼的开架区,而在更里面的、需要工作人员协助调阅的闭架书库附近。她沿着指示牌,走向一条更加狭窄、光线也更加昏暗的通道。哑姑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通道口,目光如影随形。
通道两侧是厚重的、带着编号的铁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大量函套书籍,空气更加阴冷,灰尘的味道也更重。叶挽秋按照索书号,在靠里的一排书架前停下。她要找的那本书,放在书架中上层的位置。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书很厚重,装在一个深蓝色的布面函套里。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来,函套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就在她抱着书,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书架底层,靠近墙角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本看起来更旧、更破,函套已经破损脱落了大半的线装书,被随意地塞在书架最底层的缝隙里,只露出一角暗黄色的、边缘破损的书脊。书脊上没有题签,只有一行用毛笔写的、字迹早已模糊褪色的小字,隐约能看出是“林氏……录”几个字。
林氏?
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她迅速扫了一眼通道口,哑姑的身影被书架遮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蹲下身,飞快地将那本破旧的书从缝隙里抽了出来。
书很薄,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封面早已遗失,开头几页也有破损。但内页的字迹,是用工整的小楷手写,墨色沉暗。她快速翻了几页,心跳越来越快。
这不是正式刊印的书籍,更像是一本私人的、家族内部的笔记或账册。记录的内容极其琐碎,有某年某月购入田产几亩,有某年某月修缮祠堂开支几何,有族人婚丧嫁娶的简单记载,也有几笔关于“货银”、“水路损耗”、“分润”之类的含糊记录,金额不大,但时间跨度很长,从清中叶一直记到民国初年。
记录的家族,显然就是“林氏”。而且,从田产位置和提到的几个地名(如“西山坳”、“老码头”)来看,很可能就是之前家谱摘要里提到的、明末迁入云城、后经营药材的“城西林氏”!
叶挽秋的呼吸急促起来。这可能是极其珍贵的第一手资料!虽然记录简略,但或许能从中找到这个“城西林氏”更具体的活动轨迹,甚至……可能与林正南的家族产生联系!
她飞快地往后翻,想看看有没有更晚近的记录,或者提到“林正南”、“正昌货栈”之类的字眼。然而,记录在民国十年左右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
就在她翻到被撕毁的最后一页,对着那粗糙的断面皱眉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纸张的触感。在书页的夹层里,靠近装订线的位置,似乎嵌着一点极薄、极硬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试图将那东西挑出来。那是一小片比指甲盖还小、薄如蝉翼的、暗黄色的……像是某种特殊处理的皮革或绢帛?上面似乎有极淡的、用朱砂写的痕迹,但字迹太小,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
就在她全神贯注,试图辨认那微小绢片上的字迹时,通道口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哑姑那种沉滞的步子,而是更轻、更快的步伐!
叶挽秋一惊,猛地抬头,手一抖,那本破旧的“林氏”笔记和夹在其中的微小绢片,差点脱手掉落!她慌忙将其连同那片绢帛一起,胡乱塞进怀中(幸好运动服外套比较宽松),然后迅速抱起那本《云城历代进士、举人、贡生名录辑要》,站起身,转向脚步声来的方向。
不是哑姑。
是林见深。
他不知何时绕到了这条通道的另一端,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已经放下,露出略显凌乱的黑发和一张比她记忆中更加苍白、消瘦,但线条也因此更加清晰冷峻的脸。他的左腿行走时确实有不易察觉的微跛,但被他刻意控制的步伐掩盖了大半。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通道,最终落在了她身上,以及她怀里抱着的那本厚重的名录辑要上。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飞舞的尘埃和古老书架投下的阴影中,再次相遇。
这一次,距离更近,光线稍好,避无可避。
叶挽秋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她看到林见深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刹那,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但那涟漪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怀疑是错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有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抿紧了一线。
他认出了她。毫无疑问。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他只是像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也在查阅资料的读者一样,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扫过她怀里的书,然后,脚步未停,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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