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手指相触 (第2/2页)
“巽下断,坤上连……”她用手指在地图上虚划着。从东南的文昌门附近“断开”,连接到西南的阜成门?这中间隔着大片的城区和府衙所在地,不像是具体的路径。
难道不是指城门,而是指城内的某个特定建筑或地点?她仔细查看地图上的标注。东南区域有“文庙”、“县学”,西南区域有“城隍庙”、“旧粮仓”,西方则有“关帝庙”、“演武场”等。
“子午线,兑西偏。”如果“子午线”指的是古城中轴线(大致南北向),那么“兑西偏”就是沿着中轴线往西偏一点?这指向哪里?中轴线西侧的区域……
她的目光落在了中轴线西侧、靠近古城中心偏北的一个位置上。那里标注着一个不大的符号,旁边有小字:“钟楼”。
钟楼?古代城市报时和预警的建筑,通常位于城市中心或重要位置。云城钟楼……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是一座明代建筑,后来损毁,旧址在现在的老城区某个地方,具体位置……
她需要更晚近的、标注了钟楼具体位置和周边街巷的地图。她起身,再次走向书架,寻找民国时期或更早的、带街道详图的老地图。
就在她踮着脚,在书架高层寻找一本标注为“民国二十三年云城街巷详图”的图册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略带低沉沙哑的男声:
“需要帮忙吗?”
叶挽秋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这个声音……虽然只听过寥寥几次,虽然此刻刻意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她绝不会认错!
她没有立刻回头,手指还停在书脊上,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缓缓转过身。
林见深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依旧穿着深色的衣服,款式普通,像是图书馆里常见的学生或研究者。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她刚才想要拿的那本地图上,侧脸对着她,下颌线条紧绷,额角的伤痕在阅览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上次在古籍部时,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而复杂的东西,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漠然。
他没有看她,仿佛只是出于礼貌,询问一个够不到书的陌生人。
叶挽秋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她能闻到空气中极其微弱的、属于他的、混合着药味和干净皂角的气息。能看清他浓密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淡淡阴影,和他微微抿紧的、血色淡薄的唇。
哑姑就在不远处!她一定看到了!她会怎么想?
叶挽秋的喉咙发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林见深似乎得到了默许,他上前半步,抬起手臂。他的动作很稳,但叶挽秋注意到,他抬起左臂时,肩膀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凝滞,显然伤处并未痊愈。
他的手越过她的头顶,修长的手指准确地抓住了那本《民国二十三年云城街巷详图》的书脊,将它抽了出来。在将书递给她的时候,他的指尖,极其短暂地、若有若无地,擦过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的、仍停在半空的手指。
冰冷。带着薄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微颤的暖意。
那一触,如同静电,瞬间窜过叶挽秋的四肢百骸。她猛地一颤,差点将书脱手。
林见深似乎毫无所觉,他已经松开了手,书稳稳地落入了叶挽秋的怀中。他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礼貌的距离,目光终于转向她,与她对视。
那双漆黑的眼睛,如同深潭,表面平静无波,但叶挽秋却仿佛在那深不见底的潭水中,看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警告,有疲惫,有某种深沉的、她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决意,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近乎柔软的涟漪。
只是一瞬。
随即,他几不可查地,对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只有她能看见。
然后,他转身,像任何一个完成举手之劳的陌生人一样,迈着看似平稳、实则左腿微跛的步伐,走向另一排书架,很快消失在林立的书海之后。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第二句话。
叶挽秋抱着那本沉重的地图册,僵在原地,指尖那冰凉而短暂的触感,如同烙印,挥之不去。他碰到了她的手。他看着她,对她摇头。他走了。
哑姑的脚步声从侧面靠近。叶挽秋猛地回过神,抱着书,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她能感觉到哑姑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如同芒刺。
她坐下,摊开那本地图册,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街巷线条和地名如同蚂蚁般蠕动。她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他的温度和触感。
他摇头,是什么意思?是警告她不要相认,不要轻举妄动?还是暗示她,不要追查,不要卷入太深?
不。他出现在这里,两次。他也在查。他碰到了她的手,用那种方式。那绝不是纯粹的拒绝或警告。
叶挽秋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但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决心,在胸腔中凝聚。林见深在用他的方式,传递着某种信息。他在告诉她,他还活着,他在行动,他或许知道她也在这里,也在追查。但他不能与她相认,不能交流,至少现在不能。
而那片绢帛,那四句话,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与他们共同目标相关的线索。她必须解开它。
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地图上,手指顺着古城中轴线,慢慢移动,目光在西侧区域仔细搜寻。钟楼……钟楼……
在地图西北区域,靠近古城墙根的地方,她找到了一个标注为“旧钟楼遗址”的小点,旁边有简注:“明建,清末毁于火,民国初年清理,现为荒地。”
旧钟楼遗址。位置在古城西北,并非正西,但符合“子午线”(中轴线)西侧。“兑西偏”,兑为西,偏一点,指向西北?难道是指这里?
可是,“巽下断,坤上连”又怎么解释?和钟楼遗址有什么关联?
她蹙紧眉头,手指在地图上丈量、比划。从东南(巽)的文昌门附近,到西南(坤)的阜成门一带,如果画一条线……这条线的中点,似乎……大致在古城中心偏西的位置?而钟楼遗址,似乎也在这条“线”的延长线或附近?
难道“巽下断,坤上连”描述的不是具体路径,而是某种虚拟的“线”或“轴”?这条轴线的指向,与“子午线”(南北轴)有关,然后“兑西偏”指出具体偏移方向?
这个解释似乎更合理,但也更抽象。即使猜对了,钟楼遗址范围也不小,而且注明是“荒地”,具体要找什么?
除非……那片绢帛本身,还有别的暗示?或者,需要结合“赤铜小钥”的线索?
信息还是太少。
但至少,她有了一个可能的方向——旧钟楼遗址。
她将地图上的位置和周围街巷名称牢牢记住。然后,她开始翻阅其他关于旧城改造的资料,试图找到关于钟楼遗址更具体的描述,或者民国以来那片区域的变迁情况。
时间在紧张的查阅和思考中飞快流逝。哑姑再次过来催促时,叶挽秋已经将可能需要的信息大致记在脑中。她将书籍归位,跟着哑姑离开了图书馆。
回程的车上,她望着窗外,沉默不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的微凉。脑海中,是林见深那双深沉复杂的眼睛,和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旧钟楼遗址”标注。
“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
古老的暗语,指向一座焚毁于火的钟楼遗址。
而她和林见深,如同两个在时光迷宫中摸索的盲者,刚刚,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指尖相触的确认,和一次关于前路的、模糊的指引。
夜色再次降临。在老旧公寓的卧室里,叶挽秋将今日记下的关于钟楼遗址的信息,与绢帛暗语反复对照。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她沉静的、闪烁着决然光芒的眼眸中。
下一步,或许该想办法,去那个“旧钟楼遗址”看看。虽然希望渺茫,虽然危险重重。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线索。也是她向那个黑暗中沉默前行的身影,发出的一次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