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崔女初临择木栖 (第2/2页)
争论渐酣时,袁绍忽然看向崔琰,笑容温和:“方才听娘子赋中深意,想必对时局亦有独到见解。今日高朋满座,不知娘子可否赐教一二,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这是考校,也是试探。
园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崔琰。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等着看笑话的——一个十八岁的女子,纵有才名,能对天下大势说出什么来?
崔琰放下茶盏,起身道:“赐教不敢。小女子浅见,诸位姑妄听之。”
她走到园中那块立石前——那是袁绍特意从泰山运来的奇石,高约八尺,形如屏风,上刻“海纳百川”四个隶书大字,据说是蔡邕亲笔。
“诸位请看这石头。”崔琰手指轻抚石面,触感粗糙冰凉,“它从泰山来,历经千里,至此立园,成一处景。人人赞它奇崛,叹它风骨。但若放在泰山上,不过是万千山石中的一块,寻常无奇。”
众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觑。
“如今的天下,便如这石头离开了泰山。”崔琰转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黄巾之乱一起,朝廷威令已难出司隶。各州州牧、刺史,纷纷扩军掌权,名为平叛,实为割据。幽州刘虞,冀州韩馥,兖州刘岱,乃至南阳袁公路……这块‘泰山’——中央之权,已然崩塌了。”
一席话,说得众人色变。
这话太直白,几乎等于说“汉室已衰,地方自立”。虽然不少人心里这么想,但谁敢在公开场合说得如此透彻?
许攸忍不住开口,语气还算客气:“崔娘子此言,是否太过悲观?陛下仍在,朝廷仍在,百官仍在……”
“许先生说得是,朝廷仍在。”崔琰接话,语速平缓,“但许先生可曾算过,如今各地赋税,还有几成能入国库?各郡兵马,还有几支能听洛阳调遣?去岁冀州大旱,朝廷拨粮三十万斛,最后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万。其余二十七万,去了何处?”
她不等回答,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些冷意:“此其一。其二,洛阳城中,宦官与外戚之争,已到水火不容之境。何进身为大将军,却难进宫闱;十常侍把持内廷,却遭士族唾弃。双方必有一决——而这一决无论谁胜,对天下而言,都非福祉。胜者权倾朝野,败者身死族灭,然后呢?地方州牧会乖乖听命吗?流离失所的百姓会就此安居吗?”
园中鸦雀无声,连秋风都仿佛停了。
这番话,在场不少人都想过,却没人敢说,更没人敢说得如此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袁绍眼中精光闪烁,身子微微前倾:“那依娘子之见,乱局何解?”
崔琰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解局之钥,不在洛阳一城。”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而在天下人心向背,与‘强枝’能否固本。”
“何谓强枝?”袁绍追问。
“便是那些既能保境安民,又能聚拢人才,更心怀天下的州郡之主。”崔琰看向袁绍,目光平静,却意有所指,“譬如幽州刘虞,仁德著于北疆;譬如冀州韩馥……当然,还有在洛阳心怀天下、结交豪杰的英杰。”
这话说得很艺术。
既点明了“强枝”的重要性,又把袁绍归入“英杰”之列,却又不直接说破。既捧了袁绍,又没把自己和袁绍绑死,留了余地。
袁绍果然露出笑容,那笑比之前真切了几分。他举杯起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崔娘子高见,绍受教了!来,诸位,共饮此杯!”
他这一表态,其他人纷纷跟上,又是一片赞誉。但崔琰听得出,有些赞誉是真心佩服,有些是敷衍,还有些……带着嫉妒。
她坐回案后,端起茶盏,手很稳。青梧在她身后低声道:“小姐,您说得太好了……”
“好?”崔琰轻轻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过是把大家都知道的事,挑明了说而已。接下来,该有麻烦了。”
五、宦竖拦路暗潮生
诗会散时,已是申时末。
秋阳西斜,将园中菊花染上一层金黄。袁绍亲自送崔琰至园门,临别时道:“日后若得闲,还请常来府中坐坐。绍有许多事,想向娘子请教。”
“校尉客气。”崔琰敛衽,“若蒙不弃,自当叨扰。”
她正要上马车,廊下忽然转出一人。
是许攸。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深衣,腰间挂着一块青玉环佩,走路时佩玉轻响,颇有文士风范。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活络,看人时总像在算计什么。
“崔娘子留步。”许攸笑容可掬,走上前来,拱手一礼,“今日听娘子高论,真是茅塞顿开。不过……”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娘子可知,这园中看似清静,却处处有耳?您今日这番话,怕是此刻已传入某些人耳中了。”
崔琰面色不变,只微微侧身,与许攸保持距离:“许先生指的是?”
“还能有谁?”许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皇宫方向,“那几位‘常侍’。您今日说‘宦官与外戚之争,必有一决’,这话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还有,‘强枝固本’之论,听着像是鼓励地方坐大……娘子,洛阳水深,女子涉政,更需步步如履薄冰啊。”
“多谢先生提醒。”崔琰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小女子谨记。”
话是这么说,她心中却明镜似的:许攸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试探——想看她是否会被吓住,是否会在压力下露出怯色,是否会因此向袁绍靠得更紧。
她当然不会。
上车后,青梧忍不住小声问:“小姐,那许先生的话……”
“半真半假。”崔琰闭目养神,马车缓缓启动,“提醒是真的,宦官确实会知道。但他更想看看我的反应。若我露怯,他转头就会告诉袁绍:此女虽有小智,却无胆魄,不堪大用。若我镇定,他便会重新掂量我的分量。”
青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驶离袁府,沿着永和里的青石板路往回走。车轮声单调,车厢微微摇晃。崔琰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今日这番话,肯定会传到宦官耳朵里。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警告?拉拢?还是……
正想着,马车忽然剧烈一晃!
车外传来马匹嘶鸣和车夫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崔琰在车厢内稳住身形,青梧已吓得脸色发白。
“小姐,他们……”
“别慌。”崔琰整理了下衣襟,掀开车帘。
只见几个穿着青色宫服的小黄门——约七八个,抬着个空步辇,正横在路中间。一个抬辇的年轻宦官倒在地上,捂着腿哎哟叫唤,步辇歪在一边。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白面宦官,面皮细嫩,但眼神阴鸷,此刻正指着车夫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敢冲撞宫里的人!知道这是谁的车驾吗?这是毕岚毕常侍府上的步辇!”
车夫是崔家老仆,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还嘴,只连声道:“公公恕罪,是小的没看清……”
“没看清?”那白面宦官阴恻恻地看向车厢,“车里是谁家女眷啊?这么不懂规矩。”
崔琰下了车。
她今日赴会,穿戴虽素雅,但腰间悬着清河崔氏的玉环——环身雕着螭纹,正中嵌一块羊脂白玉,刻着小小的“崔”字。明眼人一看便知身份。
果然,那白面宦官见了玉环,眼神闪了闪,语气却依旧不善:“原来是清河崔氏的娘子。怎么,刚在袁校尉那儿出了风头,就目中无人了?连宫里的车驾都敢撞?”
这话里有话。
崔琰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如水:“这位公公言重了。车夫不慎,冲撞了诸位,我代他赔个不是。”
她示意青梧。
青梧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小袋钱——是早就备好的,约莫有五百钱,递了过去。
那白面宦官掂了掂钱袋,分量不轻,脸色稍缓,却仍哼了一声,将钱袋揣进怀里:“崔娘子,洛阳秋凉,您初来乍到,可得小心染了风寒。有些人家的门槛,太高,迈过去容易崴了脚。有些话,说得太透,也容易闪着舌头。”
说罢,一挥手,几个小黄门抬起步辇和那个“受伤”的同伴,扬长而去,脚步轻快得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青梧气得眼圈发红:“他们分明是故意的!还说什么风寒、崴脚,这是在警告咱们别跟袁绍走得太近,别乱说话!”
“知道是警告就好。”崔琰转身上车,“回府。”
马车重新启动。
车厢里,崔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今日种种:袁绍的招揽,许攸的试探,宦官的警告……还有那些流民的脸,西园军的马蹄。
洛阳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而她已经踏进去了。
六、夜定三策稳阵脚
回到别院,已是黄昏。
夕阳余晖将院中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崔琰没休息,径直去了书房。崔福早已候在那里,脸色凝重。
“小姐,老奴打听到了。”他低声道,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冲撞车驾的那队小黄门,是掖庭令毕岚手下的人。毕岚是张让的亲信,掌管宫中器物采买,油水极厚。那个白面宦官叫吴顺,是毕岚的外甥,在宫里算个小管事。”
“张让……”崔琰指尖轻叩案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十常侍之首。看来我今日在袁府的话,确实传到他们耳朵里了,而且传得很快。”
“小姐,要不要……暂避锋芒?”崔福眼中露出忧色,“宦官势大,心狠手辣,当年窦武、陈蕃何等人物,都……”
“避?往哪儿避?”崔琰摇头,目光冷静,“既然已经入局,就只能往前走。不过,步子要调整。”
她思索片刻,语气果决:“福伯,记下三件事。”
“第一,明日你亲自去袁府,以我的名义,送几份谢礼。袁绍那里,送一部蔡邕校订的《石经》残卷抄本——他好名,这礼物投其所好。许攸、郭图等几位关键幕僚,各送一份合适的古籍或文房雅玩,价值不必太高,但要显心思。比如许攸好财,送一方端砚,就说‘听说许先生擅书,此砚发墨快,聊表心意’。”
“是。”崔福点头,眼中露出赞许。送礼是门学问,送什么,怎么说,都有讲究。
“第二,从账上支一笔钱,不要走明账,通过可靠渠道,送给毕岚府上的管事。明面上就说‘今日冲撞,惊扰了宫里贵人,特此赔罪’。姿态要低,但不必太卑微。钱数……三百金吧。”
崔福有些犹豫:“小姐,向宦官示弱,传出去恐怕有损清名……”
“这不是示弱,是暂求平稳。”崔琰淡淡道,目光锐利,“我们初来乍到,羽翼未丰,没必要现在就和他们硬碰。花三百金买几个月安稳,摸清底细,值得。至于清名——活着,才有清名。”
“老奴明白了。”
“第三,”崔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让你手下最机灵的人,暗中查查那个吴顺的底细。他叫什么名字,平日和谁来往,有什么嗜好,在宫外有没有宅子、女人。我要知道,今天这事,是毕岚的意思,还是有人借他的手,或者……是他自己想捞一笔。”
崔福心头一凛:“小姐怀疑,那吴顺可能是自作主张?”
“只是以防万一。”崔琰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洛阳这盘棋,棋子太多。有些棋子,会自己乱动。弄清楚谁是棋子,谁是棋手,才能不被人当棋子用。”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宫城方向亮起点点灯火,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七、隔江犹闻侠客名
处理完这些,已是戌时。
崔琰简单用了晚膳——一碗粟米粥,两样清淡小菜。用罢,正要在书房再看会儿书,崔福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市井消息。
“小姐,今日坊间有两件事传得蹊跷。”崔福禀报,声音里带着疑惑,“一是京兆尹衙门这几日处理流民尸首,格外勤快。往常这种无名尸,都是攒够一批才拉到乱葬岗,现在却是一两具就急着埋,有时深更半夜还出城。”
“哦?”崔琰放下手中的《汉书》,“可知道原因?”
“说是上头催得紧,怕尸体多了引发瘟疫。但老奴问了衙门里的眼线,他们说……”崔福顿了顿,压低声音,“送来的尸体,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大多是青壮男子,而且身上或多或少有些旧伤——像是行伍中留下的刀疤箭创。还有,尸体的随身物件都不见了,连最破旧的荷包、头巾都没留下,像是被人仔细搜过。”
崔琰眉头微蹙。
这听起来……不像寻常流民死亡。倒像是灭口,或者清理。
“第二件事呢?”
“城南黑市,最近有人高价收购‘军中旧物’。”崔福的声音更低了,“特别指明要‘六年以上’的老物件,玉佩、兵符、印信碎片之类的,越是残破越值钱。一块巴掌大的碎玉,据说能换十金。”
六年以上?
崔琰心中一动。六年前……那是建宁元年,窦武、陈蕃谋诛宦官失败,被灭族的时候。窦武曾任大将军,麾下亲卫营规模不小,他死后,那些亲卫死的死、逃的逃,散落天下。
若有人带着当年的信物流落民间……
而如今,这些信物被高价收购,同时又有疑似行伍出身的流民尸体出现……
这两件事,恐怕有关联。
“福伯,”崔琰沉吟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简上的刻痕,“让我们的人留意这些消息,但暂不介入。这潭水太深,先看清再说。另外,去查查,最近宫里或者将作监,有没有丢失一批军弩?要制式的,带‘将作监’暗记的弩。”
崔福一愣:“军弩?”
“对。”崔琰抬眼,目光冷静,“我今日在袁府,看到几个武将的随从,腰间挂的弩机样式很新,不像是地方军械。如果是宫里流出来的……那就有意思了。”
“老奴这就去查。”崔福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安静。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崔琰独坐案前,铺开一张洛阳简图——是丝帛绘制的,街道、坊市、宫城、官署,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从城南流民营,划到京兆尹衙门,再到黑市……最后停在宫城。
一条隐约的线,似乎正在浮现。
但这线背后是什么,她还没看清。是宦官在清除政敌?是有人在收集窦武旧部的信物,图谋什么?还是……
正思索间,崔福再次求见。
这次他神情有些古怪:“小姐,还有一事……或许无关紧要,但老奴觉得该禀报。”
“说。”
“今日坊间还有一则传闻:有个外来的游侠,在查流尸案。前几日在城外土地庙,打伤了两个衙役,还逼问出了些内情。据说……这游侠身手极好,一打二轻松胜之,临走前还让衙役传话,说‘疯子长得英俊潇洒、武艺高强,说话还好听’。”
崔琰闻言,差点笑出来。
这话风……倒是别致。
“可知这游侠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姓李,单名一个衍字。听口音像是关中人,二十出头年纪,背着布裹的长剑,打扮寻常,但谈吐不俗,似乎懂医术或刑名之术。”
李衍。
崔琰默念这个名字。游侠……查官案……打伤衙役……还这么嚣张地留话。
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要么……就是个有底气、有来头的。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袁府时,曾隐约听到几个文士闲聊,说城外流民营最近不太平,但有义士暗中接济百姓,送药施针云云。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小姐,要查查这人吗?”崔福问。
崔琰本想点头,话到嘴边却改了口:“不必专门查。但若再有他的消息,留意便是。还有,他若在查流尸案,很可能会触及那些‘军中旧物’的线索……或许,他会比我们先一步摸到某些东西。”
她有种直觉:这个叫李衍的游侠,或许会在洛阳搅起些风浪。而乱局之中,变数越多,机会也越多。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二刻了。
崔琰挥手让崔福退下,独自走到廊下。秋夜深寒,月明星稀。永和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犬吠,更显夜深。
但她知道,这份寂静只是表象。洛阳城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宦官与士族的角力,各方势力的渗透,还有那些在黑暗中进行的杀戮与交易。
她想起白日诗会上自己说的那句话:“忍看百草凋零后,独支霜色向苍穹。”
如今春风未至,霜寒正浓。
而她,已经踏入了这片霜色之中。
“李衍……”她轻声自语,声音散在夜风里,“你查你的案,我谋我的局。但愿……不是敌人。”
夜风穿廊而过,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卷起她披帛的一角。
崔琰裹紧披帛,转身回屋。烛火熄灭,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月光,冷冷照着这座千年古都,照着那些在夜色中奔忙的身影,照着宫城里闪烁的灯火,照着即将到来的、谁也无法预料的乱世风云。
而在这风云之下,两条原本平行的线——一条来自江湖,一条来自庙堂——正以各自的方式,朝着同一个黑暗的中心,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