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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崔女初临择木栖

第2章:崔女初临择木栖 (第1/2页)

一、入京车中的清醒眼
  
  中平元年九月十七,辰时三刻。
  
  洛阳东郊官道被秋阳晒得发白,干裂的土路上,三辆青幔马车在十余骑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向延熹门。车轮碾过浮土,扬起细细的烟尘,落在道旁跪坐的数十个流民身上。
  
  那些从冀州、青州逃难来的男女老少,衣衫褴褛得像挂着的破布,大多面黄肌瘦,伸着枯枝般的手,眼巴巴望着车队。有人怀里抱着饿得连哭都无声的婴孩,有人靠着树干,断腿处用脏布胡乱裹着,渗着脓血。
  
  车队中央那辆油壁车的窗帘,掀起了一角。
  
  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崔琰看着窗外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今日穿了身月白曲裾深衣,外罩浅青纱罗半臂,头发梳成未嫁女子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素银步摇。打扮得如同任何一位来洛阳探亲的士族闺秀,唯有那双眼睛——太过清醒,太过冷静,不像十八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小姐,把帘子放下吧。”身旁的婢女青梧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忍,“外头……腌臜。”
  
  崔琰没动,反而将帘子又撩高了些。秋阳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仔细看着那些流民:一个老妪机械地拍着怀里的孩子,眼神空洞;一个少女脸上抹着灶灰,却遮不住脖颈处露出的淤青;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肋骨在薄皮下清晰可见。
  
  “青梧,”崔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你听,他们在说什么?”
  
  青梧竖起耳朵,只听到一片模糊的呜咽,混杂着“行行好”“给口吃的”之类的破碎词句。
  
  “他们在说,”崔琰替她翻译,语速平缓,“‘给口吃的吧’,‘孩子要饿死了’,‘菩萨保佑’——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
  
  “怪可怜的……”
  
  “是可怜。”崔琰放下帘子,坐正身子,从袖中取出卷《盐铁论》,“但你要记住,光听哭声,没用。得听出哭声里的门道。”
  
  青梧眨眨眼:“哭声……还有门道?”
  
  “自然有。”崔琰翻开书卷,却不看,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的边缘,“你瞧,这些流民大多老弱妇孺,青壮年稀少。说明能逃出来的,要么是一家子互相扶持,要么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要么是青壮已被征去当兵,或死在乱军中了。黄巾乱起不过半年,各州郡募兵如渴,这是其一。”
  
  青梧似懂非懂地点头。
  
  “其二,他们跪的位置,离城门约三里,不远不近。”崔琰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太近会被守军驱赶,太远又等不到贵人车驾。这说明有人在暗中指点——流民里,有领头的。这领头的不一定为恶,但至少懂得如何在洛阳城外活下去。”
  
  “其三,”她抬眼看了看青梧,“你注意他们伸手的姿势没有?不是胡乱挥舞,而是掌心向上,微微颤抖,显得更凄惨。这是练过的,至少有人教过。”
  
  青梧听得目瞪口呆。
  
  崔琰却已低下头,目光落在书卷上,淡淡道:“哭声入耳,方能知天下疾苦在何处;喧嚣过眼,才可辨洛阳势力有几重。这趟京城,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话音未落,车外忽然传来喧哗。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队骑兵呼啸而过,约二十余骑,皆着绛红战袍,鞍挂弓刀,马鞭挥得噼啪响,毫不避让道上的流民和行人。流民们慌忙向道旁躲避,有个跛脚老汉动作慢了半拍,被马蹄溅起的碎石砸中额头,顿时血流满面,踉跄倒地。
  
  骑兵队却头也不回,直冲城门而去,留下漫天尘土和隐约的咒骂。
  
  青梧气得脸发白,拳头攥紧了:“这帮兵痞——”
  
  “那是西园军。”崔琰只瞥了一眼窗外远去的骑兵,目光落在为首那面旗帜上——绣着个鲜明的“蹇”字,“领队的是个屯长,看他鞍袋上的徽记……蹇硕的人。”
  
  “宦官掌的兵?”青梧压低声音。
  
  “正是。”崔琰合上书,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宦官的车马鲜衣怒马,士族的车队缓行避让,流民跪地乞食——青梧,你看,这就是洛阳。三层天,泾渭分明。”
  
  车队继续前行。
  
  行至延熹门前,守门士卒本欲上前盘查,护卫首领崔忠——一个面容沉稳、太阳穴微微隆起的中年汉子——上前亮出清河崔氏的符牌,又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小袋五铢钱。士卒掂了掂钱袋,脸上立刻堆起笑,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城门下的青石板路,终于驶入洛阳城。
  
  喧闹声扑面而来。沿街商铺旗幌招展,贩夫走卒吆喝不绝,牛车、马车、行人交织成流。空气里混杂着炊饼的焦香、牲口的粪味、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脂粉气。这就是帝都,繁华得近乎糜烂,热闹得让人心慌。
  
  崔琰重新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景。她看到酒肆里高谈阔论的文士,看到绸缎庄前挑剔货物的贵妇,也看到巷口蜷缩的乞丐、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
  
  每一张脸,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扮演各自的角色。
  
  “小姐,快到永和里了。”崔忠在车外低声道。
  
  崔琰“嗯”了一声,放下车帘。车厢内重归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离家前父亲的话:
  
  “明镜吾侄,此去洛阳,眼要亮,心要静。清河崔氏百年望族,如今乱世将至,择木而栖,关乎全族生死。你虽是女子,然才智不输儿郎,族中对你寄望甚深。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多看,多听,少说。
  
  她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简上的刻痕。窗外光影流转,马车驶入城南永和里——这里是士族聚居区,街道宽阔整洁,宅院深深,门前石狮沉默地守着朱漆大门。
  
  崔氏的别院到了。
  
  二、别院夜定择木策
  
  永和里崔宅是三进院落,不算奢华,但胜在清静雅致。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刻着“耕读传家”四个篆字,漆已有些斑驳。院中植了几株老槐,此时叶子半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落下几片黄叶,铺在青石板上。
  
  崔琰下车后,没急着休息,也没看那些垂手侍立的仆役,径直穿过前院,去了西厢的书房。
  
  书房早已收拾妥当。靠墙是整排书架,堆满竹简帛书,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墨香。临窗一张紫檀大案,文房四宝齐备,一块歙砚磨得发亮。墙角青铜博山炉里,焚着淡淡的苏合香,青烟袅袅。
  
  她在案前坐下,闭目养神片刻。一路颠簸的疲惫还在骨子里,但更累的是心——那些流民的脸、西园军的马蹄声、洛阳城喧闹下的暗流,都在脑海里翻腾。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不疾不徐。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穿着深褐色直裰,走路几乎无声,像一片叶子飘进来。这是崔氏在洛阳的暗线首领,跟了崔家三十年的老管事,崔福。
  
  “小姐一路辛苦。”崔福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但脊背挺直,那是多年练武留下的习惯。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双手奉上,动作平稳得像在递一杯茶。
  
  崔琰拆开,快速扫过。
  
  信是族中三叔父写的,内容与预料中差不多:以“探亲求学”之名入京,实则评估各方势力,为崔氏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择主而栖。特别点名要重点接触袁绍,因其“四世三公,海内人望,门生故吏遍天下”。
  
  最后还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明镜吾侄,家族兴衰系于你眼。然女子涉政,如履薄冰,切记慎之又慎。洛阳水深,一步错,满盘输。”
  
  明镜,是她的字。族中长辈起这字时,说她“心如明镜,可照世事”,如今这面镜子,要被架在洛阳这口沸锅上了。
  
  崔琰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青瓷水盂里,嗤地一声轻响。
  
  “福伯,”她抬头,目光落在崔福脸上,“袁本初近日动向如何?”
  
  崔福早有准备,低声禀报,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册:“袁校尉这三个月,几乎每旬都办诗会、清谈。地点有时在袁府西园,有时在城郊别业。来的多是太学生、在野名士,还有各地来京的士族子弟。话题从经学义理到时政得失,无所不谈。声势……颇大。”
  
  “宦官那边有何反应?”
  
  “十常侍中的张让、赵忠,曾向陛下进言,说‘袁绍聚众私议,恐非臣子之道’。”崔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但陛下正忙着修西园、造宫室,听蹇硕说在南山发现了祥瑞白鹿,龙心大悦,只说了句‘本初名门之后,结交文士乃雅事’,便没再追究。”
  
  崔琰指尖轻叩案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袁绍这步棋,走得聪明。借着清谈议政的名头,光明正大聚集人脉,声势造得够大,却又不过分触怒皇权——至少表面上是“雅事”。不愧是汝南袁氏着力培养的接班人,懂得如何在规则的缝隙里扩张。
  
  但——
  
  “福伯,依你看,”崔琰缓缓道,目光锐利起来,“袁本初此人,真能成事么?”
  
  崔福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老奴说句僭越的话:袁校尉礼贤下士,能折节下交,麾下已聚了不少人才。许攸、逢纪、郭图,都是颇有才具的谋士。城中太学生,也多以他为首。但他有个毛病——”
  
  他抬眼看了看崔琰,见她示意继续,才低声道:“好听赞誉,难纳逆言。上月有个从荆州来的寒门士子,在诗会上当面批评他‘务虚名而少实策,聚众议而乏决断’,当场就被请出府了。后来那士子离京前,还被人‘教训’了一顿,断了条胳膊。”
  
  崔琰点点头。
  
  这和她从家族情报中了解到的相符。袁绍外宽内忌,好谋无断,能聚人,却未必能用人。乱世争雄,光有虚名和人望,不够。
  
  “家族既要择木,”她缓缓道,声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便不能只盯最高一枝。袁本初要接触,其他人也要留意。曹操、刘表、公孙瓒……甚至宦官中那些有实权的,都要摸清底细。还有,宫里那几位皇子的动向,陛下龙体到底如何,这些才是根本。”
  
  “是。”崔福应下,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是写在细绢上的,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老奴整理的洛阳各方势力简况,以及我们在各府可用的人脉线。红线是已打通关节的,黄线是可接触的,灰线是需警惕的。”
  
  崔琰接过,就着烛光仔细翻阅。名册上列着几十个人名,后面标注着官职、家世、喜好、把柄,甚至还有简短的评语——“贪财可用”“重名可诱”“谨慎难近”。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窗外秋风渐紧,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她看了约莫一刻钟,合上名册,抬眼:“三日后袁府的诗会,我要去。”
  
  “老奴这就去安排拜帖。”
  
  “不。”崔琰摇头,“以我个人名义,送一首诗去——就写菊。袁本初好名,直接送拜帖显得太急,送诗既雅,又能试探他是否真的‘礼贤下士’。诗的内容……要能让他看出些东西,但又不能太露。”
  
  她略一思索,提笔在纸上写下四句:
  
  “金风肃杀百花残,独抱孤芳向晚寒。
  
  非是东篱偏傲物,要留清气在人间。”
  
  写罢,吹干墨迹,递给崔福:“用素笺,不署名。他若问起,再说。”
  
  崔福双手接过,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位年仅十八的小姐,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练,远胜许多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吏。
  
  “还有一事。”崔琰忽然道,“今日入城时,看到西园军纵马伤人。你去查查,近半年西园军扩充了多少,兵源从何而来,军械粮饷又是谁在经手。蹇硕一个宦官,哪来的本事在短短数月内拉起一支能骑马披甲的精兵?”
  
  崔福心头一凛,低声道:“小姐怀疑……”
  
  “不是怀疑,是好奇。”崔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被风吹得乱舞的槐叶,“洛阳这潭水,底下到底有几条大鱼在搅。”
  
  三、袁府菊赋试霜刃
  
  三日后,九月二十,袁府西园。
  
  这场“赏菊诗会”的帖子,三天前就撒遍了洛阳城中有名望的士族和文士府邸。袁绍显然花了心思,园中遍植各色菊花,金黄、雪白、淡紫、墨绿,层层叠叠如锦绣铺地。曲水穿园而过,水面飘着荷叶形的酒盏,亭台错落,弦乐隐隐,确实当得起“雅集”二字。
  
  崔琰到时,园中已到了三四十人。大多是青年文士,宽袍大袖,冠带整齐,也有几位年长的名儒,须发皆白,坐在上首含笑看着。众人或凭栏赏花,或三五聚谈,气氛热络中透着刻意——每个人都清楚,这不只是诗会。
  
  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深衣,外罩烟罗披帛,发髻依旧简单,只多簪了支点翠蜻蜓簪,翅翼薄如蝉翼,在秋阳下泛着幽蓝的光。打扮得既不失士族体面,又不至于太过夺目。
  
  饶是如此,她一进园,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毕竟,这是以男性为主的清谈场合,女子本就稀少。何况是清河崔氏的嫡女,早有“才名”在外——三日前那首不署名的菊诗送到袁府,袁绍当着几位幕僚的面吟哦再三,连道“好诗,好气节”,当即便让崔福带了回帖,亲邀赴会。
  
  “崔娘子到了。”袁绍亲自迎上来,身后跟着两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他今年三十出头,身着锦绣常服,头戴进贤冠,面容英挺,步履从容,确有名门风范。只是笑容过于完美,嘴角扬起的弧度、眼中恰到好处的热忱,都像是精心演练过无数遍。
  
  “袁校尉。”崔琰敛衽行礼,姿态标准得像尺子量过,“蒙邀赴会,荣幸之至。”
  
  “诶,娘子客气。”袁绍虚扶一把,手势停在半空,既显亲近又不失礼,“早闻清河崔氏有女,才识不让须眉。前日得赐佳句,更是钦佩。今日得见,果然风采照人。”
  
  寒暄几句,袁绍引她入座。位置安排得很巧妙——不在最显眼的主宾席,也不在偏僻角落,而是中段靠水的一处独立小案。既显重视,又给她留了观察全局的空间,还不会让她被过多目光打扰。
  
  崔琰落座,青梧侍立身后。她抬眼扫了扫园中,几个关键人物映入眼帘:
  
  上首那位闭目养神的老者,是大儒郑玄的弟子,姓赵,在太学中声望颇高;袁绍左下首那个捻须微笑的瘦削文士,是许攸,眼珠子转得活络,一看就是心思多的;角落里埋头记录的青年,是郭图,笔不停挥,偶尔抬头看人时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还有几个武将打扮的,坐在另一侧,喝酒声音有些大,大概是袁绍从河北带来的旧部。
  
  “诸位,”袁绍走到园中石台上,声音清朗,“今日秋光正好,菊色正浓,蒙各位赏光,绍不胜荣幸。老规矩,先由主人出题——便以‘菊’为题,诗词歌赋皆可,各展才情如何?”
  
  众人称善。
  
  于是作诗的作诗,赋文的赋文。有引经据典咏菊之高洁的,有借菊抒怀叹人生苦短的,也有纯粹描摹花色之美的。辞藻大多华美,对仗工整,但听多了,总觉得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了点真东西。
  
  轮到崔琰时,园中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以一首诗就引得袁绍亲自回帖的崔氏才女,能作出什么花样。
  
  崔琰不慌不忙,起身走到一株白菊前——那菊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在秋阳下白得像雪。她看了片刻,转身面向众人,轻声道:“小女子不才,作《秋菊赋》一篇,请诸位指正。”
  
  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园中传开:
  
  “猗嗟秋菊,独挺寒芳。金精孕魄,玉露凝霜。
  
  岂学桃李争春艳,自守孤贞待岁凉。
  
  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忍看百草凋零后,独支霜色向苍穹。
  
  非慕东篱闲逸趣,要留清气满人间。”
  
  赋成,满园寂静。
  
  这哪里是在咏菊?分明句句都在说人,说时局!
  
  “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这是赞士人风骨,宁死不屈。
  
  “忍看百草凋零后,独支霜色向苍穹”——这是说乱世坚守,以待转机。
  
  最后两句更直白:不是羡慕隐士闲逸,而是要在这乱世留下清气,影响天下!
  
  袁绍第一个抚掌,掌声清脆:“好!好一个‘要留清气满人间’!崔娘子此赋,立意高远,气节凛然,当为今日之冠!”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纷纷跟上,赞誉之声不绝于耳。许攸捻须点头,郭图笔下如飞,连那位闭目养神的老儒也睁开了眼,朝崔琰微微颔首。
  
  崔琰却注意到,席间有几个人没说话。
  
  一个是坐在武将那边的黑脸汉子,抱着胳膊,嘴角撇了撇;一个是角落里的年轻文士,低着头,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还有一个……
  
  她目光扫过,与许攸对上。许攸朝她笑了笑,但那笑里有些别的东西——审视,掂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崔琰从容回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阳羡茶,清香扑鼻,但她尝出了别的味道——这场诗会,这满园的菊花,这此起彼伏的赞誉,都像一层精致的糖衣,裹着底下苦涩的、真实的东西。
  
  四、纵论时局惊四座
  
  诗会过半,转入清谈环节。
  
  话题自然而然从诗文转到了时政。有人痛斥宦官专权,说十常侍“祸乱宫闱,卖官鬻爵”;有人忧心州郡割据,说“黄巾虽平,然各州牧拥兵自重,恐成藩镇之祸”;有人则对朝廷加赋征粮念念不忘,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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