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深宅计定连环策 (第1/2页)
一、晨光里的复盘会
九月廿四,卯时三刻。
崔琰醒得比平时早半个时辰。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天色还灰蒙蒙的,庭院里的槐树轮廓模糊,像泼在宣纸上的墨团。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五更天了,洛阳城还在沉睡。
但崔琰睡不着。
鬼市那一夜的惊险,那些蒙面人手持的军弩,那个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的李姓游侠……所有画面在她脑中反复回放,像一场没演完的戏。
“青梧。”她轻声唤道。
外间传来窸窣声,青梧揉着眼睛进来:“小姐,您醒了?还不到辰时呢……”
“请福伯来,还有,叫赵先生和陈先生也来书房。”崔琰开始梳洗,“要快。”
青梧看她神色,知道有要事,连忙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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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书房。
崔福站在左侧,两个中年文士坐在下首。赵先生名赵括,四十来岁,原是清河郡的司法曹吏,精通律法刑名;陈先生名陈平,三十五六,曾在冀州刺史府做过主簿,擅长文书机要。这两人是崔氏本家培养的幕僚,随崔琰入京辅佐。
崔琰已换了身月白深衣,头发简单绾起,未施粉黛。她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昨夜之事,三位都知道了。”她开门见山,“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赵括先开口:“小姐遇袭,有几点蹊跷:其一,对方用宫制军弩,却故意磨掉编号,说明既要威慑,又怕被追查到底;其二,五人围攻,明明可以强攻,却说要‘抓活的’,说明幕后主使想从小姐这里得到什么;其三,灰鸽在我们约定时间前被杀,消息走漏之快,说明对方在鬼市布有眼线,且级别不低。”
陈平补充:“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游侠。他武功路数奇特,对宫中器物熟悉,又恰好出现在那个时间点——太巧了。会不会是对方设的局,演一场英雄救美?”
崔福摇头:“老奴事后查过,那游侠姓李,单名一个衍字。这两日在鬼市西南角老铜铺附近活动,而老铜铺的胡掌柜,今晨被发现死于铺内,凶器是制式匕首。如果他是对方的人,为何要查老铜铺?又为何会与胡掌柜之死时间重合?”
崔琰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你们说得都有理。”她缓缓道,“但我更在意另一件事:李衍在查什么?胡掌柜为什么被杀?这两件事,和我们遇袭,根源上是不是同一桩?”
书房里静了片刻。
赵括沉吟道:“小姐的意思是……”
“你们看。”崔琰将三张纸推到案前,“这张是福伯整理的流尸案概况:三个月,二十余具尸体,多为青壮,身有旧伤,随身物件被搜走。”
“这张是黑市传闻:有人高价收购‘六年以上军中旧物’,特别指明要玉佩、兵符碎片。”
“这张是我们遇袭的细节:对方用军弩,行事有军队风格,目标明确。”
她抬起头,眼中光芒冷静:“把这些串起来,像什么?”
陈平倒吸一口凉气:“像……有人在系统性地清除窦武旧部,搜集当年的信物。而我们碰巧要查宦官外围势力,触动了他们的敏感神经。”
“不止。”崔琰站起,走到窗边,“如果只是清除余孽,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何必连流尸案都要掩盖?何必在鬼市布下眼线,连灰鸽这样的老情报贩子都要杀?”
她转身,一字一顿:“他们在找的东西,很重要。重要到不能走漏半点风声。重要到……可能关系到朝堂的格局。”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照进书房。
崔琰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
二、李衍的价值评估会
崔福适时呈上新的情报。
“小姐,这是关于李衍的初步调查。”他将一张纸放在案上,“关中口音,约二十三四岁,懂医术——他给受伤的护卫敷的药,是上好的金疮药配方。懂刑名——他检查尸体和现场的手法很专业,不像普通游侠。武功路数……几个护卫都说没见过,但很实用,专攻关节穴位。”
赵括拿起纸细看:“关中……懂医术刑名……姓李……会不会是扶风李氏的旁支?”
“扶风李氏多出将才,但也有些子弟学杂学。”陈平分析,“不过如果他真是世家子弟,何必扮作游侠查案?直接动用家族力量不是更快?”
崔琰问:“他和济世堂的关系查清了吗?”
“查了。”崔福道,“济世堂孙掌柜,是洛阳老字号,背景干净,但有个怪癖——经常收留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暂住。李衍前天开始出入济世堂,孙掌柜对他态度……很特别,不像普通客人,倒像旧相识。”
“特别?”
“老奴的眼线说,孙掌柜亲自给李衍抓药,还关了店门在后堂谈了半个时辰。这待遇,一般客人没有。”
崔琰若有所思。
这时,赵括忽然道:“小姐,这个李衍查的案子,或许对我们有大用。”
“哦?说来听听。”
“您想,窦武案是六年前的旧案,但至今还有人系统性地清除余党、搜集信物,说明这件事根本没完。”赵括眼中闪着精光,“而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极可能是宫中势力——甚至可能就是十常侍一党。如果我们能拿到确凿证据……”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陈平接话:“拿到证据,就有三大利好:一可打击宦官,在清流中树立声望;二可结交那些与窦武有旧、如今仍掌实权的朝臣;三可为家族在洛阳的布局,找到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崔琰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淡淡的,像初冬的薄冰。
“二位先生看得透彻。”她坐回案后,“这个李衍,和他查的案子,确实价值连城。但我们要做的,不是自己去查——那样太显眼,风险也大。”
“那小姐的意思是?”
“借力。”崔琰吐出两个字,“借清流之力,借朝堂之力,借这个案子本身掀起的风浪,把我们的人,送到该去的位置。”
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片刻,落下第一个字:卢。
三、连环策之一:借清流的东风
巳时三刻,崔福从后门悄悄离开崔宅。
他换了身普通商贾的绸衫,戴了顶宽檐帽,怀里揣着两封信。一封是匿名信,用市井常见的粗纸写成,字迹歪斜,像是没什么文化的市井之人所写。另一封装在精致的木函里,用的是上好的蔡侯纸。
两封信的内容,都经过崔琰反复斟酌。
匿名信写给尚书卢植。崔琰用市井口吻,描述了“老铜铺血案”:
“胡掌柜死得惨啊,心口插着把官造的匕首,铺子翻得底朝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坊间都说,胡掌柜前阵子经手过几块碎玉,说是‘前朝大将军旧部’的信物,能换大钱。这几天,好些生面孔在铺子附近转悠……”
信里没提窦武,但“前朝大将军”几个字,足够让卢植联想到六年前的旧案。
另一封信,是写给许攸的。崔琰以“前日诗会蒙先生指点,获益良多”为由,附赠一套前朝竹简拓本。但在信的末尾,似是无意间提了一句:
“另,前日购古董归途,见市井有弩矢遗落,捡视之,竟镌‘将作监’暗记。私器流落民间,恐非吉兆,先生智者,或可知其深意?”
轻描淡写,点到为止。
崔福先到城西一处茶楼,将匿名信交给一个卖唱的老瞎子——这是卢府采买仆役常来的地方。老瞎子收了钱,把信塞进二胡的共鸣箱里,继续咿咿呀呀地唱。
接着,崔福去了袁府后街的一间书铺。书铺老板是许攸的同乡,经常代为传递书信。崔福将木函交给老板,又额外给了二两银子的“辛苦费”。
“务必亲手交到许先生手里。”他叮嘱。
老板点头哈腰:“放心,许先生每三日来一次,明日就能送到。”
做完这些,崔福绕了个大圈,确认无人跟踪,才返回崔宅。
书房里,崔琰正在听陈平汇报京兆尹衙门的架构。
“……贼曹掾,秩三百石,主管洛阳城内及近郊的盗贼缉捕、刑案勘查。现任姓王,五十八岁,膝下无子,老妻多病,已三次上书请辞,都被压下。”陈平道,“此职虽品级不高,但实务权重,可直接调遣三班衙役,查阅所有案卷。”
崔琰问:“如果这个位置空出来,谁会补上?”
“按惯例,多由京兆尹举荐,尚书台核准。”赵括接话,“现任京兆尹杨彪,是弘农杨氏,与袁氏有姻亲,算是清流一脉。但他为人谨慎,不愿得罪宦官,所以这贼曹掾的人选,他必会权衡再三。”
“如果我们的人想上,”崔琰看着他们,“需要几步?”
赵括和陈平对视一眼。
“三步。”赵括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要有拿得出手的功绩——最好是破获一起有分量的案子。第二,要打通京兆尹府的主簿或功曹,让他们在杨彪面前美言。第三,要有时机——比如,朝中正好有人施压,要求加强治安。”
崔琰笑了:“第一步,我们可以造。第二步,钱能解决。第三步……”
她望向窗外,那里有鸽子飞过,朝着皇城的方向。
“卢尚书和许先生,会帮我们造出这个时机的。”
四、连环策之二:安插一颗活棋
午时刚过,一个青年被领进崔宅偏厅。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皮肤微黑,穿着青布箭袖,腰束皮带,步履稳健。眉眼间与崔琰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更粗粝,像是常年在外的武人。
这是崔峻,崔琰的远房堂兄,清河崔氏旁支子弟。父亲早逝,家道中落,他十八岁就投军,在幽州待了五年,去年才回洛阳,托关系在京兆尹衙门当了个巡街武吏。
“堂妹。”崔峻抱拳行礼,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峻哥请坐。”崔琰示意青梧上茶,“近日可好?”
“老样子,巡街、抓小偷、调解邻里打架。”崔峻苦笑,“堂妹召我来,是有吩咐?”
崔琰屏退左右,只留崔福。
“峻哥,想不想换个位置?”她直接问道。
崔峻一愣:“换位置?”
“贼曹掾,王大人月内必致仕。”崔琰看着他,“我想让你接任。”
崔峻手中茶盏一晃,茶水溅出几滴。
“我?贼曹掾?”他瞪大眼睛,“堂妹,我才是个巡街的,上面还有贼曹史、贼曹令史……”
“这些都不是问题。”崔琰打断他,“问题是,你敢不敢接?接了,能不能做好?”
崔峻沉默片刻,放下茶盏。
“堂妹,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虚话。”他正色道,“贼曹掾这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我就算靠家族关系上去了,没点真本事,也坐不稳。更何况……”他压低声音,“洛阳这潭水多深,堂妹比我清楚。这个位置,可是风口浪尖。”
崔琰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崔峻虽然出身旁支,但脑子清醒,不盲目贪权。这很好。
“正因为在风口浪尖,才需要自己人。”崔琰缓缓道,“你放心,家族会全力支持你。而且,我会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她示意崔福。
崔福取出一卷案卷,摊开在桌上。
“这是三年前的一桩旧案,南市‘富通商行’失窃,丢失珠宝价值千金。”崔琰指着案卷,“当时抓了几个嫌疑犯,但都因证据不足放了。案子就这么悬着。”
崔峻皱眉:“这案子我知道,卷宗我看过,确实难破。现场干净,没留下线索,像是内鬼作案,但商行上上下下查了个遍,也没查出什么。”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赃物藏在哪儿呢?”崔琰微笑。
崔峻愕然。
崔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过去。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北永平里,刘记棺材铺,第三口柏木棺材夹层。
“这是……”
“家族的情报网,偶然得到的消息。”崔琰淡淡道,“你去查,人赃并获。这是你的功绩。”
崔峻盯着纸条,呼吸有些急促。
破获悬案,追回千金赃物——这功劳,足够他连升三级了。
“但是堂妹,”他抬头,“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什么给我?家族完全可以找更资深的人……”
“因为你是自己人。”崔琰看着他,“也因为,你肯吃苦,懂实务,在军中历练过,知道怎么带人。贼曹掾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坐堂的老夫子。”
她起身,走到崔峻面前。
“峻哥,家族需要你在那个位置上。不是让你去争权夺利,是让你去做三件事:第一,摸清京兆尹衙门里,到底有多少宦官的眼线;第二,掌握洛阳城真实的治安状况,特别是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案子;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留意所有涉及‘军中旧部’‘前朝旧案’的线索。但记住,不要主动去查,只需记录、上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崔峻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这个位置,是棋眼。他,是一颗活棋。
“堂妹,我干。”他站起来,抱拳,“需要我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崔琰道,“抓了人,起获赃物,直接押送京兆尹衙门。记住,要‘偶然’发现线索,要表现得很惊喜,很意外。”
“明白。”
崔峻离开后,崔琰对崔福道:“通知宫里那条线,可以散布消息了。”
“是。”崔福问,“散布什么?”
“就说——”崔琰望向皇城方向,“京兆尹衙门办案不力,流尸案越积越多,百姓议论纷纷,恐激起民变。”
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杨彪大人最怕的,就是‘民变’二字。”
五、朝堂上的第一缕风
九月廿六,清晨,德阳殿。
这是灵帝病后第一次举行朝会——虽然天子本人未至,由小黄门传旨“百官有事奏来”。
卢植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手中捧着象牙笏板,脸色肃然。他今年五十有三,须发已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松。
当小黄门尖声喊出“有本奏来,无本退朝”时,卢植一步踏出。
“臣,尚书卢植,有本奏!”
大殿里静了静。
所有人都知道,卢植开口,必非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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