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璇闺巧弈换风云 (第1/2页)
一、书房里的棋局推演
十月初二,辰时刚过。
崔琰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两份卷宗,像在下一盘复杂的棋。
左手边是崔峻昨夜送来的“西园军械失窃案”记录,黄绫封皮已经泛旧,但里面那些数字、编号、批注,在晨光里显得触目惊心。右手边是崔福刚送来的密报——巴掌大的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卢植得匿名刺青拓片,已密会王允、蔡邕、袁绍。清流欲动。”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石板地上切出分明的光影。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的声音。
青梧端来新沏的茶,轻手轻脚放在案边,瞥了一眼那些文书,又悄悄退下。她知道,小姐这副神情,是在思考大事。
崔琰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福伯。”她轻声唤道。
崔福从门外进来,躬身等待吩咐。
“你说,”崔琰看着那两份卷宗,“如果卢尚书拿着刺青拓片去质问宦官,张让他们会怎么应对?”
崔福沉吟片刻:“依老奴看,张让必会抵赖,斥为诬陷。但刺青是真,流尸案也是真,抵赖只能暂时拖延,无法根本反驳。”
“那如果……”崔琰放下茶盏,“卢尚书不仅知道刺青,还知道西园军的弩箭流落黑市,用于袭击调查此案的人呢?”
崔福眼睛一亮:“那便是铁证!军械流失,已是大罪;若再用这些军械杀人灭口,更是罪上加罪!”
“但这里有个问题。”崔琰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卢尚书怎么知道这些弩箭用于袭击?谁告诉他的?如果说是我们告诉的……”
她抬眼看向崔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崔家就成了众矢之的。宦官会记恨我们,甚至可能先下手为强。”
崔福心头一凛:“小姐的意思是……”
“这盘棋,我们要下,但不能自己落子。”崔琰站起身,走到窗前,“得借别人的手,走我们的棋。”
她转身,语速加快:“福伯,你记一下。”
“是。”
“第一,通过卢府采买那个老瞎子的线,再送一封信。这次内容要具体:就说城南鬼市有人见过编号‘甲辰七三至八二’的西园军弩,还亲眼见到这些弩用于袭击一个‘查流尸案的义士’。记住,信要用市井口吻,字要歪歪扭扭,像是不识字的粗人请人代笔。”
崔福点头:“明白。那‘义士’的身份……”
“不提。只说是个游侠,蒙着面,看不清样子。”崔琰顿了顿,“这倒不算假话,那李衍确实蒙着面。”
“第二,给我准备拜帖,我要见何大将军。”
崔福一愣:“见何进?小姐,这……”
“何进是大将军,总揽天下兵马。西园军械流失,属他管辖范围。”崔琰走回案后坐下,“而且,何进与宦官势同水火,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我们送他一个打击宦官的把柄,他会感激的。”
“但何进此人……粗莽少谋,小姐亲自去见,恐有风险。”
“所以我才要见。”崔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算计,“粗莽之人,反而好打交道。你只需帮我安排好,通过何夫人那边的远亲递帖子,就说……清河崔氏有女入京探亲,听闻军械异常,恐危及大将军威权,特来示警。”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崔福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第三,”崔琰继续道,“让下面的人,在清流圈里散个消息——就说崔家女公子前几日与袁校尉论政时,曾‘无意间’提及军械管理松散的问题。话说得模糊些,让听的人自己去猜。”
崔福眼睛亮了:“这是……借袁绍之口,为小姐背书?”
“袁绍好名,这种显得他‘先知先觉’的传言,他不会否认的。”崔琰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如此,三条线并进:卢植得实证,何进得把柄,袁绍得名声。而我们崔家……”
她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只做了三件事:捡到一封信,听说一个传闻,拜会一位夫人。仅此而已。”
崔福深深一揖:“小姐妙算,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崔琰叫住他,“让崔峻在京兆尹衙门准备好,卢植那边若需要调阅案卷、勘查现场,行个方便。但记住——只提供便利,不直接参与,更不发表意见。”
“是。”
崔福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崔琰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最终落下两个字:
棋手。
她看着那两个字,又轻轻划掉。
现在,她还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但总有一天,她会成为执棋的人。
二、大将军府的暗流
十月初三,未时三刻。
大将军府位于洛阳城北,占地极广,朱门高墙,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威风凛凛。但细看之下,墙皮有些剥落,石狮底座也有裂纹——何进出身屠户,虽贵为大将军,但在这些细节上,终究不如世家讲究。
崔琰的马车停在侧门。
这是她特意要求的。正门太显眼,侧门低调,符合她“偶然听闻、特来示警”的说辞。
青梧扶她下车,低声问:“小姐,真不要我陪着进去?”
“不必。”崔琰整理了一下衣襟,“你在这儿等着。若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就去找福伯。”
她说得平静,但青梧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微白。
崔琰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转身走向侧门。
门房是个老军汉,缺了只耳朵,眼神却锐利。他验过拜帖,又上下打量崔琰几眼,才瓮声瓮气道:“夫人在花厅等着,跟我来。”
穿过三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厅。厅里陈设简单,几张硬木椅子,墙上挂着一把镶宝石的弯刀——那是何进年轻时用过的兵器。
何进没来,来的是何夫人。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微胖,穿着锦缎衣裙,头上插满金钗,富贵气十足,但眉宇间透着精明。她是南阳何氏旁支,与崔琰母亲的家族有远亲关系,这也是崔琰能递进拜帖的原因。
“哎哟,这就是崔家侄女吧?”何夫人热情地迎上来,拉着崔琰的手,“早听说清河崔氏有位才女,今日一见,果然标致!”
“夫人过奖。”崔琰敛衽行礼,“冒昧打扰,还请夫人见谅。”
“哪儿的话,都是亲戚,常来走动才好!”何夫人拉着她坐下,吩咐丫鬟上茶上点心,寒暄了好一阵家常。
崔琰耐心应对,直到一壶茶喝完,何夫人才切入正题:“侄女今日来,可是有事?”
崔琰放下茶盏,正色道:“确有一事,事关大将军威权,小女子不敢隐瞒。”
何夫人收起笑容:“哦?你说。”
“小女子入京不久,但家中商队行走四方,耳目众多。”崔琰缓缓道,“近日听闻,西园军中有军械异常流失,尤其是一批弩箭,编号‘甲辰七三至八二’,竟出现在城南鬼市。”
何夫人脸色微变:“军械流失?这可不是小事……”
“更严重的是,”崔琰压低声音,“这些弩箭,似乎被用于清除异己——袭击那些调查城外流尸案的人。”
“流尸案?”何夫人皱眉,“那案子不是……”
“那案子背后,涉及六年前窦武大将军的旧部。”崔琰直视何夫人,“夫人想想,西园军乃天子亲军,若有人能调动军械,清除政敌,今日清除的是窦武余党,明日清除的……又会是谁?”
何夫人手中的帕子攥紧了。
她虽为女流,但嫁与何进多年,对朝堂斗争并非一无所知。宦官与士族势同水火,何进身为外戚,夹在中间,处境微妙。若真有人能操控西园军清除异己,那何进这个大将军……
“侄女,这话可有证据?”何夫人声音发紧。
“证据有两样。”崔琰道,“一是军弩编号,商队的人亲眼所见;二是被袭击的义士虽蒙面逃脱,但留下了弩箭为证。这些,卢植卢尚书那边,想必也已收到消息。”
她巧妙地把卢植扯进来,既增加了可信度,又显得自己并非唯一知情者。
何夫人沉吟良久,忽然起身:“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将军。”
“夫人,”崔琰叫住她,“小女子今日之言,出于对大将军的敬重,对朝廷的忧心。若大将军问起来处,只说……是市井传闻,家族偶然听闻,不敢确定真伪。”
这是自保,也是以退为进。
何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快步离去。
崔琰独自坐在厅中,慢慢喝着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传来脚步声,沉重有力。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就是你说军械流失?”
门被推开,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进来。他约莫四十出头,方脸阔口,浓眉虎目,穿着紫色常服,腰束玉带,正是大将军何进。
崔琰起身行礼:“小女子崔琰,见过大将军。”
何进摆摆手,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上下打量她:“你就是清河崔氏那个才女?听说前几日还在袁本初那儿论政,把一帮书生说得哑口无言?”
“大将军过誉,小女子不过是随口妄言。”
“妄言不妄言的,先不说。”何进盯着她,“你说西园军械流失,还用于杀人灭口——可有真凭实据?”
崔琰将刚才对何夫人说的话,又清晰地说了一遍。这次她加了一句:“大将军总揽天下兵马,若放任亲军失控,他日刀锋所指,恐未必只是几个老兵。”
何进脸色阴沉下来。
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虽是大将军,但兵权实则分散。尤其是西园军,名义上归他节制,实际被宦官蹇硕掌控。若连军械都能随意流出,那他这个大将军,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罪过?”何进沉声道。
“小女子不敢诬告。”崔琰不卑不亢,“只是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真假对错,自有大将军明断。”
何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个崔家女子!有胆识!”
他站起身,在厅中踱步:“你今日之言,本将军记下了。若查实为真……”他转身,眼中闪过厉色,“本将军必严惩不贷!”
“大将军英明。”崔琰躬身。
“不过,”何进话锋一转,“此事关系重大,你不可再对他人提起。若需要查证,本将军自会安排。”
“小女子明白。”崔琰顿了顿,“崔氏商队行走四方,或可……为大将军留意相关线索。”
这是投诚,也是交易。
何进听懂了,满意地点点头:“若真有助益,本将军不忘崔氏之功。”
目的达成。
崔琰又坐了一刻钟,与何进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才起身告辞。
何进亲自送她到侧门——这已是极大的礼遇。
马车驶离大将军府,青梧终于松了口气:“小姐,可吓死我了。那何大将军看着好凶……”
“凶是凶,但不坏。”崔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至少,他知道利害。”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她脑中却在快速复盘:何进这条线搭上了,卢植那边应该也已收到第二封信,清流圈里的传言此刻大概正在发酵……
三颗棋子,都已落位。
接下来,就看这盘棋怎么下了。
三、朝堂上的惊雷
十月初四,德阳殿。
这是灵帝病后第二次举行朝会,依旧由小黄门传旨代行。
但今天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文官队列最前面,卢植手持象牙笏板,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他身后,侍御史王允、议郎蔡邕等清流大臣,也都面色肃然。
宦官队列里,张让站在首位,眯着眼睛,看不出表情。但他身后那些常侍、小黄门,个个神色紧张。
“有本奏来——”小黄门拖长声音。
卢植一步踏出。
“臣,尚书卢植,有本奏!”
声音洪亮,回荡在大殿中。
帘幕后传来声音:“讲。”
“臣要奏三事!”卢植高举笏板,“第一,洛阳城外流尸案,三月内已逾二十具,死者颈后皆有刺青——经辨认,乃六年前窦武大将军亲卫营‘武卫甲营’标记!”
哗——
朝堂上一片哗然。
张让猛地睁开眼睛。
卢植不等他反驳,继续道:“第二,臣接到线报,西园军械库流失弩箭十把,编号甲辰七三至八二,这些弩箭出现在城南鬼市,并被用于袭击调查流尸案的义士!”
“第三,臣调阅京兆尹卷宗,发现近三年来,西园军械‘失窃又寻回’之案,竟有七起之多!每次皆草草销案,无人追查!”
他每说一句,朝堂上的骚动就大一分。
说到最后,卢植声音已近怒吼:“西园军乃天子亲军,今竟沦为清除异己、刺杀义士之凶器!臣请彻查军械管理,追究蹇硕失职之罪,还死者以公道,正朝纲以清明!”
话音落下,大殿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张让。
张让脸色铁青,踏前一步:“卢植!你休要血口喷人!窦武案乃陛下钦定,早已了结!至于军械流失……可有真凭实据?!”
“证据在此!”卢植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那是刺青拓片,还有军弩编号记录,“这些,足够开堂审案!”
“几张破纸,就想诬陷忠良?”张让尖声道,“谁知是不是你伪造的?!”
“张常侍若不信,可请蹇硕校尉当庭对质!”卢植寸步不让,“也可派人去鬼市查访,看看那些弩箭是否还在!”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大将军何进,有本奏!”
何进从武将队列中走出,身材魁梧,气势逼人。
他朝帘幕一拱手:“陛下,军械流失,非同小可。西园军虽由蹇硕统领,但终究是朝廷兵马。若真有人监守自盗,用军械行凶,臣身为大将军,责无旁贷,请准臣严查!”
这话说得巧妙——不直接指责蹇硕,但把“监守自盗”的帽子扣了下来。
张让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何进这是借题发挥,要夺回部分军权。
帘幕后沉默良久,小黄门才传话:“此事……交由大将军与尚书台共查,蹇硕协理。务必查清,不得有误。”
“臣遵旨!”何进、卢植同时应道。
张让还想说什么,但小黄门已经高喊:“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陆续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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