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洛水惊涛覆危局(上) (第2/2页)
“迟到了?”李衍皱眉。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李衍精神一振,但很快又警觉起来——脚步声很乱,不止一个人,而且……有喘息声,像是受伤了。
他悄悄探出头,借着月光看去。只见五六个人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为首的正是赵武,但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耷拉着,显然受了重伤。
“赵大哥!”李衍冲了出去。
赵武看到他,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李兄弟……快、快走……”
“怎么回事?”李衍扶住他。
“有人埋伏……”赵武喘着粗气,“我们刚拿到证物,就被袭击了……兄弟们……都死了……”
李衍心中一沉:“证物呢?”
“被、被抢了……”赵武咳出一口血,“那些人……训练有素……用的都是官弩……我看到了……箭杆上有‘袁’字标记……”
袁?
李衍脑中轰的一声。袁绍?还是袁术?
“赵大哥,你先别说话,我带你回去治伤。”李衍想背起他。
赵武摇头:“不、不行了……我撑不住了……李兄弟,你听我说……张让要的不只是废立……他还要……还要……”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没了气息。
李衍呆呆地看着他,这个在乱葬岗结识的汉子,这个隐忍多年的窦武旧部,就这样死在了荒滩上。
“赵大哥……”他轻声唤着,但没有回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衍猛地回头,只见十几个黑衣人从芦苇丛中钻出来,手持弩箭,将他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蒙面人,声音沙哑:“交出东西,饶你不死。”
李衍缓缓放下赵武的尸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蒙面人冷笑,“赵武临死前,一定把证物交给你了。”
“真没有。”李衍摊手,“要不你搜搜?”
蒙面人一挥手,两个黑衣人上前搜身。李衍配合地举起手,任由他们搜查。
什么都没搜到。
蒙面人皱眉:“不可能……他一定给了你什么。”
“我说了没有。”李衍咧嘴一笑,“不过你们杀了赵大哥,这笔账,我得跟你们算算。”
话音未落,他动了。
快如闪电。
袖中滑出短刀,一刀划过一个黑衣人的喉咙,反手夺下他的弩,对准蒙面人就是一箭。
“嗖!”
蒙面人侧身躲过,箭矢擦着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杀了他!”蒙面人怒吼。
弩箭齐发。李衍就地一滚,躲到赵武的尸体后面。箭矢钉在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李衍眼睛红了。他抓起一把沙土,猛地撒出,趁对方视线被遮,冲进人群。
短刀翻飞,血光四溅。
李衍的武功本就高强,此刻含怒出手,更是招招致命。黑衣人虽然人多,但在这狭窄的河滩上施展不开,反而被他杀得节节败退。
蒙面人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转身就跑。其他黑衣人也跟着撤退,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
李衍没有追。他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看赵武,心中一片冰凉。
证物被抢了。赵武死了。线索断了。
他蹲下身,合上赵武的眼睛,轻声说:“赵大哥,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报。”
然后他在赵武身上摸索,想找找有没有留下什么。在怀里,他摸到一块硬物——是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窦”字。
这是窦武旧部的信物。
李衍收起玉佩,又检查其他尸体。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身上,他找到了一支弩箭,箭杆上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袁”字。
袁家。
李衍握紧弩箭,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
六、黎明前的决断
十二月十五,寅时。
观星楼密室里,烛火通明。李衍坐在椅子上,包扎着左臂的伤口——昨夜混战中留下的。崔琰站在他对面,脸色苍白。
“袁家……”她喃喃道,“居然是袁家。”
“箭杆上有‘袁’字标记,赵武临死前也说了‘袁’字。”李衍沉声道,“不是袁绍,就是袁术。”
“袁绍。”崔琰肯定地说,“袁术掌管虎贲军,不涉及弩箭制造。只有袁绍,身为司隶校尉,有能力调动官弩。”
“他为什么要抢证物?”李衍不解,“他不是说要公之于众吗?”
“公之于众?”崔琰冷笑,“那是在他掌控下的‘公之于众’。如果证物在我们手里,揭发的时机、方式、对象,都由我们决定。但如果在他手里……那就由他说了算。”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祭坛布局图:“我原本以为,袁绍只是想分一杯羹,现在看……他想当渔翁。”
“什么意思?”
“张让想废立,何进想保皇子辩,我们想揭穿阴谋。”崔琰指着图上的三个点,“三方博弈,谁胜谁负尚未可知。但如果这时候,有人手握关键证据,却按兵不动……等到三方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李衍明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对。”崔琰转身,“袁绍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所以他要抢走证物,让我们无牌可打。等到祭天出事,张让和何进撕破脸,他再拿出证据,一举扳倒两方,从此权倾朝野。”
好深的算计。李衍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证物没了,计划还继续吗?”
崔琰沉默良久,才说:“继续,但要改。”
“怎么改?”
“放弃当场揭发。”崔琰道,“我们现在没有铁证,硬来只会送死。改为观察、记录、撤离。祭天结束后,利用我们掌握的情报,在舆论上做文章。虽然没有实证,但流言蜚语,有时候比证据更可怕。”
李衍皱眉:“这能扳倒张让吗?”
“不能。”崔琰实话实说,“但至少能让他忌惮,不敢轻举妄动。也能让何进警觉,加强防备。更重要的是……能保住我们的命。”
她看着李衍:“李衍,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活着回来。证物可以再找,真相可以再查,但命只有一条。”
李衍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中一暖,咧嘴笑了:“放心,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这次不一样。”崔琰摇头,“张让有死士,何进有北军,袁绍有算计……祭天就是火药桶,一点就炸。你混在西园军里,一旦炸了,首当其冲。”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只有你能去。”崔琰声音低了下去,“崔峻安排的人里,只有你有武功,有急智,能随机应变。我……我不能让其他人去送死。”
李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崔姑娘,你不用自责。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我自己承担。”
“可你是被我拉进来的。”
“那我也认了。”李衍笑了,“谁让崔姑娘你……长得好看呢。”
崔琰一愣,脸微微红了,瞪了他一眼:“这时候还说笑。”
“苦中作乐嘛。”李衍伸了个懒腰,“行了,天快亮了,我得去准备了。崔姑娘,你也准备准备,咱们祭坛见。”
他转身要走,崔琰忽然叫住他:“李衍。”
“嗯?”
“这个你拿着。”崔琰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祖父留下的,说是能保平安。你……戴着。”
李衍看着手中的玉佩,温润剔透,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么贵重的东西……”
“让你拿着就拿着。”崔琰别过脸,“记得,看到红色信号,立刻撤。不要管我,不要管任何人,自己先走。”
李衍握紧玉佩,重重点头:“好。”
他走出密室,脚步声渐远。崔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青梧从暗门后走出来,小声说:“小姐,您把老太爷的玉佩都给他了……”
“玉佩是死的,人是活的。”崔琰轻声道,“我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窗外,东方泛白,黎明将至。
七、祭坛外围,暗流涌动
十二月十五,卯时。
洛阳南郊祭坛,巍峨耸立。三层圆坛,白玉为阶,青铜为栏,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坛顶立着昊天上帝的神位,香炉已经摆好,青烟袅袅升起。
祭坛周围,旌旗招展,甲士林立。西园军穿着绛红色军服,手持长戟,在外围站成三圈。北军着玄黑色甲胄,持弓弩,在更外围警戒。
李衍穿着西园军什长的制服,腰佩横刀,站在东侧回廊的岗位上。他脸上抹了灰,眉毛画粗了,看起来老了十岁,不熟悉的人根本认不出来。
“王什长,”旁边一个小兵凑过来,递过水囊,“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李衍接过,喝了一口,是姜汤,辣乎乎的。
“谢了兄弟,怎么称呼?”
“小的叫张三,幽州来的,跟什长是同乡。”小兵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李衍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今天是大日子,别出岔子。”
“是是是。”
李衍环顾四周。西园军的布防很严密,但正如崔琰所说,有几处岗哨的人眼神不对——他们不像士兵,更像杀手。目光凌厉,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再看北军那边,气氛更紧张。几个将领来回巡视,不时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西园军。
“火药桶啊……”李衍心里嘀咕。
辰时初,观礼的人陆续入场。文武百官,世家代表,按品级排列,鱼贯而入。李衍在人群中寻找崔琰的身影,很快找到了——她穿着深青色礼服,头戴珠冠,在崔家的席位坐下。青梧扮作侍女,跟在身后。
崔琰也看到了他,两人目光交汇,轻轻点头。
辰时二刻,鼓乐齐鸣。灵帝的御驾到了。
十六人抬的龙辇,金顶黄帷,缓缓停在祭坛前。宦官掀开帷幔,两个小太监搀扶着灵帝走下来。
李衍第一次见到皇帝。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显然病得不轻。但他穿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通天冠,依然保持着天子的威仪。
何进紧随其后,穿着大将军朝服,手按剑柄,眼神凌厉。张让跟在另一侧,穿着紫色宦官服,面白无须,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
两位皇子也来了。皇子辩十五岁,身材瘦弱,面色苍白,眼神怯懦。皇子协只有九岁,但举止从容,颇有气度。
“请陛下登坛——”礼官高喊。
灵帝在搀扶下,一步步走上祭坛。何进、张让、皇子、百官,依次跟上。
李衍的心提了起来。关键时刻,要到了。
八、惊变突生
辰时三刻,祭典开始。
礼官唱礼,钟鼓齐鸣。灵帝在坛顶焚香祭拜,百官在坛下跪拜。场面庄严而肃穆。
李衍紧盯着祭坛上的动静。他看到张让亲自点燃了香炉,青烟升起,随风飘散。那是混了辅药的熏香。
接下来是祭酒环节。礼官捧上一个玉盘,里面放着两枚金色的丹药——承露丹。
“请皇子服丹告天——”
皇子辩和皇子协走上前,各取一枚丹药。皇子辩的手在发抖,皇子协却稳稳接过。
两人将丹药放入口中,用水送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李衍以为没事的时候,皇子辩忽然脸色大变,捂住胸口,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噗——”
鲜血溅在白玉台阶上,触目惊心。
“辩儿!”何皇后尖叫起来。
“护驾!”何进拔剑怒吼。
场面瞬间大乱。
李衍正要往前冲,忽然听见“轰”的一声巨响——祭坛东南角发生了爆炸!烟雾弥漫,碎石飞溅。
“有刺客!”有人大喊。
烟雾中,李衍看见十几个黑衣人从人群中冲出,直扑祭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皇子协。
“不好!”李衍拔刀冲过去。
但他距离祭坛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混乱的人群。他奋力推开挡路的人,朝祭坛冲去。
烟雾越来越浓,几乎看不见人。李衍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冲。忽然,他听见崔琰的方向传来惊呼声:
“小姐小心!”
李衍心中一紧,转头看去。只见几个黑衣人正在攻击崔家的席位,青梧护在崔琰身前,但已经受伤了。
“崔姑娘!”李衍想过去,但祭坛那边又传来惨叫——是皇子辩的声音。
他陷入两难。
就在这时,他看到崔琰朝他挥手,用口型说:“去祭坛!”
李衍一咬牙,转身继续冲向祭坛。
烟雾中,刀光剑影,惨叫声不绝于耳。李衍看见何进正与几个黑衣人搏斗,张让护着皇子协往后撤,灵帝被太监们团团围住,面色惊恐。
混乱中,一支弩箭射向皇子协——
“小心!”李衍飞身扑过去,将皇子协推开。
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地上。
“你……”皇子协看着他,眼中闪过惊讶。
“没事吧?”李衍问。
皇子协摇头。
李衍拉起他,想带他离开。但更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
“妈的,没完没了。”李衍啐了一口,握紧刀。
就在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号角声——
北军进场了。
玄黑色的大军如潮水般涌来,将祭坛团团围住。袁绍一马当先,厉声高喝:“放下武器!反抗者格杀勿论!”
黑衣人见状,开始撤退。但北军已经封死了所有出路。
混战开始。北军对黑衣人,西园军不知所措,百官四处逃窜。整个祭坛,成了修罗场。
李衍护着皇子协,且战且退。忽然,他看见张让在不远处,正被几个北军士兵围攻。
张让的武功居然不弱,一把短剑使得出神入化,连杀三人。但他毕竟年迈,渐渐力不从心。
一支长戟刺向他的后背——
“张常侍小心!”皇子协惊呼。
张让回头,已经来不及了。长戟刺入他的后背,从胸前透出。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戟尖,眼中闪过不甘,然后缓缓倒下。
“张让死了!”有人大喊。
李衍愣住了。张让……就这么死了?
烟雾渐渐散去。祭坛上,皇子辩还在吐血,何进抱着他,面目狰狞。张让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灵帝瘫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
袁绍站在高处,俯视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衍忽然明白了。
这场混乱,这场杀戮,这场废立阴谋……最后的赢家,似乎已经出现了。
他转头看向崔琰的方向。烟雾中,他看见崔琰正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李衍想对她笑一笑,却笑不出来。
祭坛上下,尸横遍地。洛水滔滔,寒风凛冽。
惊涛已起,危局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