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洛水惊涛覆危局(上) (第1/2页)
一、腊月前夕,密室定策
十二月初五,夜。
观星楼密室里,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李衍蹲在火盆边烤手,嘴里哈着白气:“这天儿冷的,撒尿都能冻成冰柱子。崔姑娘,你家这密室暖和是暖和,就是有点闷。”
崔琰坐在书案后,正对着一张祭坛布局图做标记,头也不抬:“嫌闷可以出去。”
“那还是算了。”李衍咧嘴笑,“外面更冷。”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看着那张复杂的图纸。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红色三角是西园军岗哨,蓝色方块是北军布防点,绿色圆圈是观礼席,还有用朱砂画的几条蜿蜒线路,是预定撤离路线。
“好家伙,”李衍咂嘴,“这比打仗还复杂。”
“本来就是打仗。”崔琰放下笔,“不过是看不见硝烟的仗。”
她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又熬夜了。李衍看着她,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崔姑娘,你这几天睡得好吗?”
“还行。”崔琰避而不答,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这里是祭坛东侧回廊,按照惯例,西园军会在这里布置一队守卫,十二人,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崔峻已经打点好了,腊月十五那天,你会以‘新补什长’的身份混进去。”
李衍凑近看:“什长?我这么像当官的料?”
“不像也得像。”崔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书,“这是你的身份凭证:王二牛,幽州涿郡人,西园军新补什长。有完整的籍贯档案、军籍记录,连你‘老家’的邻居是谁都编好了。”
李衍接过文书,翻看着,啧啧称奇:“王二牛……这名字真够土的。不过崔姑娘,你们崔家连军籍都能造假?”
“不是造假,”崔琰淡淡道,“是‘补录’。西园军每年都有逃兵、病卒,名额空出来,补个人进去不算难事。只要钱给够,有人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衍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要是钱不够,那就加钱。”
他收起文书,又问:“那你呢?你怎么进去?”
“崔家是清河大族,有观礼资格。”崔琰指着图纸上的观礼席,“我会以‘崔氏献礼使’的名义入内,坐在这个位置,离祭坛约三十步。青梧会扮作侍女跟着我。”
“献礼使?献什么礼?”
“一对玉璧,一斛明珠,再加三百匹锦缎。”崔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都是惯例,不值什么钱。”
李衍嘴角抽了抽。玉璧、明珠、锦缎,还不值钱?崔家果然豪横。
“那我们怎么联系?”他问。
崔琰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竹管,递给李衍一个:“信号焰火。绿色代表安全,红色代表有变。如果看到红色,不要犹豫,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
李衍接过竹管,掂了掂,很轻:“这玩意儿靠谱吗?”
“崔家工匠特制,三十步内必响。”崔琰顿了顿,“不过,我希望用不上它。”
“我也希望。”李衍把竹管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张泉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崔琰摇头,“自从上次茶楼一别,他就闭门不出,连将作监的差事都告假了。张让那边也没动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暴风雨前的宁静。”李衍总结。
“对。”崔琰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灵帝病重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宫里说陛下连奏章都批不动了,全靠张让念给他听。何进最近频繁入宫,张让却称病不出……两边都在蓄力。”
李衍也看向窗外,喃喃道:“腊月十五,真是个‘好日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密室里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李衍。”崔琰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她犹豫了一下,“如果事不可为,你不要管我,自己先走。”
李衍转头看她,咧嘴笑了:“崔姑娘,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李衍虽然贪生怕死,但还没有丢下同伴跑路的习惯。”
“我不是你的同伴,”崔琰移开视线,“我们是合作关系。合作可以终止,命只有一条。”
“那就更不行了。”李衍正色道,“我师父说过,江湖人最重信义。答应了的事,就算拼了命也要做到。我答应帮你查案,就得有始有终。”
崔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掩去。
“随你。”她起身,走到炭盆边添炭,“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这几天好好养精蓄锐,腊月十五……会很累。”
“得令。”李衍抱拳,转身要走,又回头,“崔姑娘,你也别太拼了。有时候,该睡还得睡。”
崔琰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李衍离开密室,脚步声渐远。崔琰站在原地,看着炭火出神。
青梧从暗门后走出来,小声说:“小姐,您真的不告诉他吗?”
“告诉他什么?”
“袁绍那边……”
“没必要。”崔琰打断她,“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更何况……”她顿了顿,“他是江湖人,不该卷入士族的肮脏算计。”
青梧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二、袁府夜宴,暗藏机锋
十二月十一,袁府。
宴席设在东园暖阁,地龙烧得火热,进来就得脱外袍。崔琰今天穿了身藕荷色曲裾,外罩狐裘,一进门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在座的都是洛阳有头有脸的人物:侍御史王允、议郎种劭、虎贲中郎将袁术,还有几个崔琰不太熟悉的世家子弟。袁绍坐在主位,见崔琰进来,起身相迎。
“崔娘子来了,快请上座。”
“袁校尉客气。”崔琰敛衽行礼,在袁绍左手边的客位坐下。
宴席开始,照例是歌舞助兴,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众人开始高谈阔论,从诗词歌赋谈到朝政时局。
袁绍忽然举杯:“诸位,今日请各位来,一是赏雪,二是有一事想听听各位高见。”
众人都放下酒杯,看向他。
“腊月祭天在即,”袁绍缓缓道,“陛下龙体欠安,仍坚持亲临,此乃社稷之福。然近日宫中多有流言,说祭天当日恐有不测……不知各位可有所闻?”
暖阁里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王允咳嗽一声:“袁校尉,此等流言,恐是别有用心之人散布,不足为信。”
“是啊是啊,”种劭附和,“祭天乃国之大事,守卫森严,能有什么不测?”
袁绍笑了笑,看向崔琰:“崔娘子以为呢?”
崔琰放下酒杯,平静道:“妾身以为,无风不起浪。既有流言,必有其因。只是这‘因’是什么,还需查证。”
“说得好。”袁绍点头,“我听说,娘子近日也在查一些事情,可有什么发现?”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崔琰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妾身一介女流,能查什么?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罢了。”
“是吗?”袁绍意味深长地说,“可我听说,娘子与一位‘木先生’往来甚密。这位先生医术高明,专治头痛,还曾给将作监丞张泉看过病……可有此事?”
暖阁里更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崔琰身上。
崔琰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袁校尉消息真灵通。确有此事,那位木先生是孙掌柜介绍的,妾身也曾请他看过诊。至于张泉大人……妾身并不相识。”
“原来如此。”袁绍笑了,“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来,喝酒。”
他举杯,众人连忙附和。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宴席继续,但崔琰已无心吃喝。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在暗中打量她。
席散时,袁绍亲自送崔琰到门口。
“崔娘子,”他低声说,“三日后就是祭天,若娘子真有什么发现……不妨先告诉我。袁家与崔家世代交好,我不会害你。”
崔琰抬头看他:“校尉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袁绍看着她,眼神深邃,“这潭水太深,娘子一个人蹚,容易淹着。有个帮手,总是好的。”
“那校尉想要什么?”
“简单,”袁绍微笑,“若真有‘证据’,让我先过目。我保证,该公之于众的,一定公之于众。”
崔琰沉默片刻,点头:“好。”
“爽快。”袁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这是祭天当日的宫廷通行符节,持此可入内场。算是我的一点诚意。”
崔琰接过铜符,入手冰凉。
“多谢校尉。”
“不必客气。”袁绍看着她登上马车,忽然又说,“对了,那位木先生……让他小心些。最近洛阳不太平,懂医术的人,容易‘病’。”
马车驶离袁府。崔琰坐在车里,握着那枚铜符,手心全是冷汗。
袁绍知道了。他知道李衍的身份,知道他们在查什么,甚至可能知道他们的计划。
可他为什么要帮忙?真是为了“公之于众”?
崔琰不信。
她掀开车帘,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洛阳城,灯火阑珊,每一盏灯下,都可能藏着一个算计。
“青梧,”她低声说,“回去后,立刻通知李衍,计划有变。”
“是,小姐。”
马车在雪夜里疾驰,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三、张让密室,最后一搏
同一夜,张让府邸。
密室在地下,比观星楼的密室大得多,也华丽得多。四壁点着鲸油灯,照得室内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张让坐在主位,穿着常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下面站着七八个人,有宦官,有文吏,还有两个穿便服的武将。
“都准备好了?”张让开口,声音尖细。
“回常侍,都准备好了。”一个中年宦官躬身道,“祭坛的香炉已经换过,里面混入了‘辅药’熏香,无色无味,点燃后半个时辰起效。”
“守卫呢?”
一个武将上前:“西园军那边,我们的人已经安排好了,祭坛东侧回廊、北侧偏殿,都是我们的人。北军那边……何进最近盯得紧,插不进手。”
“无妨。”张让睁开眼,“北军负责外围,进不了内场。关键是祭坛周围,必须控制住。”
“是。”
张让又看向另一个文吏:“辅药分发下去了吗?”
“发了。”文吏道,“皇子协那边,乳母已经按时喂下。何皇后那边看得紧,皇子辩那边没机会下手。”
“不用下手。”张让冷笑,“只要皇子协没事,皇子辩出事,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祭坛布局图,和崔琰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腊月十五,辰时三刻,祭酒开始。”张让指着图上的祭坛,“香炉点燃,辅药挥发。皇子辩服丹后,会出现气血逆冲之象,口鼻溢血。届时,我会立刻指认丹药被做了手脚,要求彻查。”
“何进必然反对,”中年宦官接话,“我们可以趁机发难,以‘谋害皇子’之罪,当场拿下何进。”
“不错。”张让点头,“但何进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也有准备。”
“所以我们要快,”武将道,“在何进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局面。”
张让转身,看着众人:“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何进,是废皇子辩,立皇子协。只要新君即位,何进就是砧板上的肉,随时可除。”
众人齐声道:“谨遵常侍之命!”
张让摆摆手,众人退下。密室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边——虽然是地下,但有一扇假窗,窗外是绘制的园林景致,栩栩如生。他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窦武啊窦武,当年你斗不过我,现在你儿子也斗不过我。这大汉的天下,终究是我们说了算。”
佛珠在他手中快速转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四、大将军府,疑云重重
十二月十三,大将军府。
何进在书房里踱步,像一头困兽。他身材高大,膀阔腰圆,本是屠夫出身,靠妹妹何皇后才坐到今天的位置。可越是身居高位,他越觉得不安——那些士族看不起他,宦官算计他,连皇帝都防着他。
“可恶!”他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跳了起来。
幕僚陈琳在一旁劝道:“大将军息怒。眼下最要紧的,是腊月祭天。”
“祭天祭天!”何进烦躁地挥手,“张让那老阉货肯定要搞鬼!可我们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
“袁校尉不是送来消息了吗?”陈琳说,“说张让可能在丹药上做手脚。”
“消息是送来了,可证据呢?”何进瞪着陈琳,“没证据,我怎么动手?难道冲上去说张让要下毒?陛下会信吗?满朝文武会信吗?”
陈琳语塞。确实,没有实据,一切都是空谈。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大将军,司隶校尉袁绍求见。”
“让他进来!”
袁绍快步走进书房,脸色凝重:“大将军,有急报。”
“说!”
“西园军最近有异常调动。”袁绍低声道,“蹇硕以‘加强祭天守卫’为名,调了八百人入城,驻扎在祭坛附近。但这八百人的来历……查不到。”
“查不到?”何进皱眉,“什么意思?”
“军籍档案是空的。”袁绍说,“没有姓名,没有籍贯,只有编号。我怀疑,这些人根本不是西园军,是张让私下蓄养的死士。”
何进倒吸一口凉气:“八百死士?他想干什么?谋反吗?”
“未必是谋,”袁绍分析,“但祭天当日,若这八百人控制住祭坛,再加上西园军里张让的人……局面就在他掌控之中了。”
何进额头冒汗。他虽是大将军,但实际能调动的军队有限。北军五营是他的嫡系,可也只有三千人,还要分兵守卫各处。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袁绍。
“做两手准备。”袁绍道,“第一,调北军精锐秘密入城,埋伏在祭坛外围,一旦有变,立刻冲进去。第二,密令各路将领戒备,万一洛阳生乱,可迅速平定。”
何进沉吟片刻,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北军那边,你亲自去调。记住,要秘密,不能打草惊蛇。”
“是。”
袁绍退下。何进坐回椅子上,只觉得心乱如麻。
陈琳小声问:“大将军,袁校尉……可信吗?”
“不可信也得信。”何进苦笑,“现在除了他,我还能信谁?”
窗外,阴云密布,又要下雪了。
五、洛水南岸,血溅荒滩
十二月十四,夜。
洛水南岸,荒草丛生,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李衍蹲在一个土坡后面,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盯着前方的河滩。
约定的地点就在这里。赵武说,今晚会带来最后两件证物——朱雀位和玄武位的。这两件证物一直由窦武旧部分别保管,如今终于要汇合了。
“四件证物凑齐,再加上张奉的信,应该足够掀翻张让了。”李衍心里盘算着。
约定的时辰是亥时。李衍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这是他的习惯——宁可等人,不让人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亥时到了,河滩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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