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孤身夜雨别帝京 (第2/2页)
雨越下越大,庙里气氛有些沉闷。书生忽然说:“长夜漫漫,不如我们来对诗吧?谁接不上,谁就讲个故事。”
苏商人来了兴趣:“好啊,怎么个对法?”
“就以这雨为题,如何?”
“行,我先来。”苏商人略一思索,“夜雨敲窗急,孤灯照影长。”
书生接:“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李衍心里一动——这是杜甫的诗,但杜甫是唐朝人,这时候还没出生呢。这书生……
他不动声色,接了一句:“雨打芭蕉叶带愁,风吹杨柳絮飘游。”
书生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壮士好文采。”
“瞎编的。”李衍咧嘴。
轮到老樵夫了,他闷声说:“不会。”
“那就讲故事吧。”书生笑道。
老樵夫想了想,说:“我讲个真事。前年,我在山里砍柴,看见一只老虎追一只鹿。鹿跑得快,老虎追不上。但鹿慌不择路,跑进了猎人的陷阱。老虎就在陷阱边等着,等猎人来了,把猎人吃了,再把鹿叼走。”
故事很简单,但寓意深刻。庙里一时安静。
书生打破沉默:“我来讲个吧。从前有个书生,十年寒窗,终于考中进士。他以为能报效国家,造福百姓。可到了朝堂才发现,那里比江湖还险恶。忠臣被陷害,奸臣当道,百姓苦不堪言。书生想改变,却无能为力,最后只能辞官归隐。”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说,这样的朝廷,还有救吗?”
这话太直白了。庙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苏商人咳嗽一声:“书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里又没有外人。”书生看着李衍,“壮士,你觉得呢?”
李衍啃着饼子,含糊道:“我就是个粗人,不懂朝堂的事。我只知道,谁让我吃饱饭,我就说谁好。”
书生笑了:“说得好。可惜,现在让百姓吃饱饭的人,太少了。”
正说着,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李衍警觉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雨幕中,十几个黑衣人骑马而来,在庙外停下。
“搜!应该就在附近!”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
书生脸色一变,抱起女童:“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庙门被踹开,黑衣人冲了进来。
“在那儿!”为首的黑衣人指着少妇和女童,“带走!”
老樵夫突然暴起,从柴里抽出一把短斧,劈向最近的黑衣人。书生也从书箱里拔出一把剑——剑身细长,寒光闪闪。
李衍和苏商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庙里瞬间乱成一团。黑衣人武功不弱,但书生和老樵夫更强。书生剑法精妙,招招致命;老樵夫力大斧沉,勇不可当。
李衍护在少妇和女童身前,短刀翻飞。苏商人则带着商队的人在外围策应。
激斗中,李衍发现这些黑衣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女童。他们宁可受伤也要冲向女童,完全不顾其他人。
“这孩子什么来历?”他心中疑惑。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留下五具尸体,其余逃走了。
书生收剑,对李衍和苏商人抱拳:“多谢二位相助。”
“不必客气。”苏商人说,“这些人什么来头?”
书生摇头:“不清楚。可能是仇家。”
这话明显是敷衍。但苏商人也没追问,只是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走。”
“你们先走,”书生说,“我们还有些事要处理。”
苏商人点头,带着商队冒雨离开。
庙里只剩下李衍和书生三人。
书生看着李衍:“壮士怎么不走?”
“我孤身一人,不急。”李衍说,“倒是你们,带着孩子,不安全。”
书生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李衍:“壮士,今日之恩,无以为报。这枚玉佩你收着,若到河东,可持此物寻卫氏,他们会帮你。”
卫氏?河东卫氏?那可是大族。
李衍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个“卫”字。
“多谢。”
“该谢的是我们。”书生郑重道,“壮士,此去北方多艰险,保重。”
三人也离开了。李衍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幕中,手里握着那枚玉佩,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这趟江湖,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四、黄河渡口的消息
正月十五,风陵渡。
李衍站在渡口,望着滔滔黄河,心中犹豫不决。
北岸就是并州,但听说那边羌乱正凶,到处是乱兵。西边是关中,相对安全,但要绕远路。南边是回洛阳的方向,最危险。
“客官,渡河吗?”一个船夫过来问。
“今天能过吗?”
“能,就是浪大点,价钱得加倍。”
李衍正要说话,旁边茶棚里传来议论声。
“听说了吗?洛阳昨晚又出事了!”
“什么事?”
“南宫大火,烧了半个宫殿!说是宦官余党干的,何大将军气得要杀人!”
“不止呢,董卓的兵已经到渑池了,离洛阳就几天的路。何大将军要董卓进京,袁校尉不同意,两人在朝堂上吵起来了!”
“这要是打起来,洛阳就完了……”
李衍心中一沉。果然,师父的消息是真的。洛阳真的要乱了。
他走到茶棚,要了碗茶,坐下听。
几个旅人聊得热火朝天:
“我看啊,何大将军这是引狼入室。董卓那是什么人?西凉来的蛮子,手里有几万兵,进了洛阳还能听何大将军的?”
“可何大将军也没办法啊。袁校尉虽然能干,但手里兵少。宦官虽然清了,但朝里还有不少人支持他们。何大将军这是想借董卓的兵压住局面。”
“压得住吗?别到时候董卓把何大将军也压了……”
正说着,一队官兵来到渡口,张贴告示。
李衍凑过去看。告示上说,因北方羌乱,渡口加强管制,所有北渡者需有官府路引,否则一律不准过河。
“麻烦。”李衍皱眉。
他正想着怎么混过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壮士,又见面了。”
是苏商人。
“苏先生,”李衍转身,“您也要过河?”
“不过,我是来送你的。”苏商人微笑,“我知道你要去并州,但那边现在不太平。我这儿有条路子,能让你安全过去。”
“什么路子?”
苏商人招招手,一个老商人走过来:“这是老马,做皮货生意的,正好要带一批货去太原。你可以跟着他的商队,扮作伙计。”
老马打量李衍:“会骑马吗?”
“会。”
“会使刀吗?”
“会一点。”
“那就行。”老马点头,“工钱一天二十文,包吃住。干不干?”
李衍笑了:“干。”
就这样,他混进了商队。商队有十几个人,五辆大车,装着皮货。李衍扮作护卫,骑着匹驮马,跟在队伍最后。
临别时,苏商人拍拍他的肩:“李壮士,一路小心。并州那地方,水很深。”
“苏先生为什么要帮我?”李衍忍不住问。
“因为你是个有意思的人。”苏商人意味深长地说,“这世道,有意思的人不多了。”
商队开始渡河。船很大,能装下两辆车。李衍站在船头,看着浑浊的黄河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江湖,我来了。
五、河上的血战
正月十六,黄河中流。
船到河心,风浪突然大了起来。船夫喊着号子,拼命划桨。
李衍忽然觉得不对劲——周围有几艘小船正在靠近,船上的人穿着普通渔民的衣服,但划船的姿势很专业,一看就是练过的。
“小心!”他喊道。
话音未落,小船上的人突然亮出兵器,跳上大船。
“水匪!”老马惊呼。
但李衍看出,这些人不是普通水匪。他们动作整齐,配合默契,而且目标明确——直扑商队中间的一辆大车。
车上装的是皮货,但这些人似乎知道里面有什么。
“保护货物!”老马拔刀。
商队的护卫也拔刀迎战。李衍护在车旁,短刀出鞘。
激战中,一个水匪砍断了绑货的绳子,车上的木箱滚落下来,掉进河里。
“货!”老马急得眼睛都红了。
李衍看见一个商队护卫被水匪砍中,掉进河里。他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河水冰冷刺骨。李衍憋着气,在水里寻找那个护卫。找到了,护卫已经昏迷,他拖着护卫往岸边游。
忽然,他看见水底有个木箱——就是掉下来的那个。箱子裂开了,里面露出一些金属零件。
是弩机!军用的弩机!
李衍心中一震。老马不是说运的是皮货吗?怎么会有军械?
正想着,一支弩箭射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他赶紧拖着护卫潜游,利用师父教的龟息法,在水底潜行了很长一段距离。
上岸时,已经远离了战场。他把护卫拖上岸,检查了一下,还有气。
回头看去,河面上战斗已经结束。商队的船正在燃烧,水匪的小船正在撤离。
李衍躺在泥滩上,大口喘气。太险了,差点就交代在河里了。
休息了一会儿,他起身,想去找老马他们。刚走几步,脚下踩到个硬物。
扒开泥,是一块铜制的东西,半块虎符,上面刻着“并州牧董”。
董卓的虎符?怎么会在这里?
李衍心中疑惑重重。他把虎符收好,扶着护卫,往上游走去。
走了约莫二里地,看见了商队的残部。五辆车烧了三辆,死了七八个人,老马也受了重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老马!”李衍跑过去。
老马看见他,眼睛亮了亮:“你……你没死……”
“怎么回事?那些人是谁?”
“不……不知道……”老马咳着血,“他们……他们要那箱货……”
“那不是皮货,是军械!”
老马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对……对不起……瞒了你……那批弩机……是要送去五原……给萨保的……”
“萨保?那个胡商?”
“嗯……他……他要武装自己的商队……防羌人……”老马抓住李衍的手,“小心……小心袁……”
话没说完,手一松,死了。
李衍呆呆地坐着,心中五味杂陈。
小心袁?是袁绍吗?这批军械跟袁绍有关?
他想起苏商人,想起那些追杀他的人,想起洛阳的种种。
这潭水,太深了。
六、荒村的雨夜
正月十七夜,黄河北岸某荒村。
李衍找了个还算完整的屋子,生了堆火,烤干衣服。那个护卫已经被他救醒,但伤势太重,需要静养。
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残破的屋顶。
李衍坐在火堆旁,拿出身上的东西——平安扣、青囊散、师父给的铜钱、书生给的玉佩、还有那半块虎符。
每一件东西,都代表一段经历,一个人。
平安扣是崔琰给的,那个在洛阳斗智斗勇又相互扶持的崔姑娘。
青囊散是孙掌柜的方子,那个嘴硬心软的老掌柜。
铜钱是师父给的,那个贪酒好赌但又深藏不露的老道士。
玉佩是书生给的,那个神秘的书生和那个更神秘的女童。
虎符……是董卓的,那个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西凉军阀。
李衍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堆火,被四面八方吹来的风拉扯着,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
他想起离开洛阳时,自己还是个单纯的查案者,只想查明真相,给死者一个交代。
可现在呢?真相没查清,反而卷进了更大的漩涡。袁绍、董卓、神秘的“刘”姓重臣、胡商萨保……各方势力交织,每一方都能轻易碾死他。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喃喃自语。
火堆噼啪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他想起赵武,那个死在洛水边的汉子;想起陈续,那个到死都在保守秘密的老人;想起祭坛上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不能放弃。”他对自己说,“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
他拿出师父给的小册子,借着火光,开始练习烟霞步。步伐诡异,身形飘忽,在破屋里闪转腾挪。
练累了,就坐下调息,练龟息法。呼吸渐缓,心跳渐慢,整个人进入一种半休眠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李衍睁开眼睛,眼中有了决断。
他烧掉了所有旧的身份凭证——假路引、假名帖、还有那枚“袁氏客卿”令牌。只留李衍本名。
“从今天起,”他对着初升的太阳说,“我就是李衍。不是谁的工具,不是谁的棋子,只是我自己。”
他埋了那半块虎符,做上标记。然后背起行囊,扶起护卫,继续北上。
前路漫漫,但这一次,他是清醒的,是自愿的。
七、最后的回望
正月十八晨,荒村外山岗。
雨后的山岗,空气清新。李衍站在高处,最后一次回望洛阳方向。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他仿佛能看见那座城市——那座充满阴谋、算计、血腥的城市;那座有孙掌柜的济世堂、有崔琰的观星楼、有他短暂停留过的痕迹的城市。
“再见了。”他轻声说。
怀里传来咕咕声,是师父留下的信鸽。他取出信鸽腿上的竹筒,里面有两封信。
一封是师父的,只有八个字:“并州大乱,速去速回。”
另一封是崔琰的,辗转多日才送到:“清河尚安,茶已备好。闻君北上,保重。另:袁近日频繁联络韩馥,似有意冀州。”
李衍看着信,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茶还备着,人还在等。这就够了。
他把信收好,对着洛阳方向,抱了抱拳:“帝京,告辞了。下次回来时,希望我不是逃命,也不是被追杀。”
然后转身,向北。
朝阳升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前方是苍茫的并州大地,烽烟隐隐可见。
孤身上路,前路未卜。
但他脚步坚定,眼神明亮。
江湖路远,且行且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