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地下三米 (第1/2页)
凌晨四点,国金中心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陈国栋坐在B2层监控室里,眼皮沉得快要黏在一起。墙上的电子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和通风管道的低鸣混在一起,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四十八块屏幕组成的光墙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大多数画面静止不动:空旷的车位、紧闭的防火门、偶尔有老鼠窜过的垃圾房。夜班就是这样,时间被拉成粘稠的胶状物,你得和它搏斗,才不会溺死在瞌睡里。
陈国栋拧开保温杯,劣质茶叶的涩味冲进喉咙。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屏幕——突然停在28楼走廊的画面上。
3:07。
那扇门开了。
是2808,“观澜”办公室。陈国栋记得这个门牌,上个月新搬进来的租户,远见资本。搬进来那天阵仗很大,来了七八个穿定制西装的人,连保洁都换了三班。保安队长周启明亲自盯着,警告他们:“这层楼任何异常,马上报告。”
此刻,门里走出来的人,就是周启明特意叮嘱过要“留神”的那位——沈天青。
陈国栋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贴到屏幕。
沈天青穿着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这打扮不像凌晨三点来加班的投行高管,倒像是刚从什么不眠的聚会散场。但吸引陈国栋注意的,是他手里提的东西。
一个鸟笼。
纯金色,大约两个手掌高,造型复古,栏杆上雕着繁复的蔓草纹。笼子蒙着厚厚的黑丝绒布,盖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陈国栋皱了皱眉。带宠物上班的人他见过,养猫养狗,甚至有人养蜥蜴。但鸟?还是这个时间点?
屏幕里,沈天青没有走向电梯,反而在走廊中间停了下来。他把鸟笼轻轻放在地毯上,蹲下身,动作小心得像在拆炸弹。然后,他掀开了黑布的一角。
陈国栋立刻调大28楼走廊的音频接收器。
起初只有电流的“滋滋”声。接着,一声极轻微的鸣叫钻了出来——不是清脆的鸟啼,更像某种金属薄片在风中震颤的嗡鸣,短促、尖锐,听得人后颈发麻。
沈国栋的手停在半空,似乎在聆听。几秒后,他重新盖好黑布,提起笼子,走向电梯间。
陈国栋迅速切换画面:电梯内部摄像头显示,沈天青独自一人,在密闭空间里微微低着头。嘴唇在动。
“他在跟鸟说话。”陈国栋喃喃自语,顺手抓过桌边的值班日志。蓝色封皮的本子已经用得卷边,他翻到最新一页,用圆珠笔写下:
2023年8月15日,夜班
3:07,28楼沈天青携金色鸟笼进入办公室。笼蒙黑布。鸟鸣异常(高频,类似金属共振)。沈对笼低语。7:23离开。持续观察。
写完,他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用笔划掉,改成:“已记录。”
不该多管闲事。周启明说过,只要不是偷盗、火灾、打架,别的都当没看见。尤其是这些“VIP客户”的怪癖。
陈国栋合上日志,目光落在日志封底夹着的照片上。
那是女儿小雨七岁生日时拍的。她穿着蓬蓬的粉色裙子,戴着纸皇冠,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照片一角,妻子桂芳的手搭在小雨肩上,指节因为常年做手工活有些粗大。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小雨的脸。
还有八十七天。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合并肺动脉高压。必须手术,越早越好。费用……前期准备加手术,至少三十万。术后护理另算。”
三十万。
他和桂芳的积蓄,加上从亲戚那儿东拼西凑的,勉强有十二万。剩下的十八万,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在女儿的生命面前。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衬衫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监控屏幕上,时间跳到7:23。
28楼电梯门准时打开。沈天青走出来,还是那身衬衫,手里依然提着那个金色鸟笼。黑布盖着,纹丝不动。
陈国栋的目光追着他穿过大堂,走出旋转门,消失在晨雾初散的陆家嘴街道上。一切都和过去一个月一样,精确得像瑞士钟表。
但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却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了。
上午八点半,交接班。
保安队长周启明晃悠进监控室,手里拿着煎饼果子,葱花味混着酱香飘了一屋子。
“老陈,夜班没事吧?”
“没事。”陈国栋把值班日志推过去,“就28楼沈总三点多来了一趟。”
周启明翻日志的手顿了顿,眼皮没抬:“哦,沈总啊。他常熬夜,搞金融的都这样。”他合上本子,咬了口煎饼,含糊地说:“他的事,不用记这么细。客户隐私。”
“那鸟……”
“鸟什么鸟!”周启明突然提高音量,煎饼渣喷到桌上,“陈国栋,你记住,在这栋楼里,客户养老虎你也得当猫看着。拿工资干活,别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陈国栋低下头:“知道了,周队。”
周启明语气缓和了点,拍拍他肩膀:“老陈,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但这份工作清闲,钱也不少,好好干。等你女儿手术做完,日子就好起来了。”
等手术做完。
陈国栋走出国金中心,八月的晨风裹着黄浦江的湿气扑在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那里面装着另一个世界——一个鸟笼值他半年工资、一个决定能撬动亿万资金的世界。
而他的世界,在地下三米,在四十八块屏幕前,在一张三十万的账单上。
手机震了一下,桂芳的短信:“小雨昨晚又说胸口闷。你下班顺路去药店买瓶速效救心丸,家里快没了。”
陈国栋盯着屏幕,拇指在“好的”两个字上悬了很久,最终按了发送。
他走向地铁站,脚步沉重。路过陆家嘴环形天桥时,他下意识抬头,看向28楼的方向。玻璃反射着朝阳,金光刺眼。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声金属般的鸟鸣,锐利地穿过都市的喧嚣,扎进耳膜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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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上午十点。28楼,“观澜”办公室。
沈天青锁上门,拉上百叶窗。阳光被切成细条,落在紫檀木鸟架上。
他掀开黑布。
笼中的鸟动了动。通体漆黑,羽毛在室内光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它比乌鸦小一圈,喙却异常尖锐,弯钩似的,颜色是暗金,像出土的青铜器。
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
虹膜是透明的琥珀色,瞳孔深处,细碎的金光缓缓流转,仿佛有熔化的黄金在里面流动。那不是生物该有的眼睛——太冷,太精密,像某种古老仪器的透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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