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地下三米 (第2/2页)
“夜瞳。”沈天青轻声唤道,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银制小盒。打开,里面铺着丝绒,盛着十几颗深红色的浆果,浸泡在透明的粘稠液体里。
他用特制的镊子夹起一颗,递进笼中。
夜瞳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几秒后,它迅速啄食,浆果消失在那暗金的喙间。
沈天青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不是Windows或Mac的界面,而是一个全黑的背景,上面滚动着无数淡绿色的数据流:
·纽约道琼斯指数期货实时报价
·伦敦布伦特原油波动率
·东京日经225指数资金流向
·离岸人民币汇率压力点
·全球社交媒体情绪热词(战争、疫情、选举……)
·甚至还有十几个主要国家领导人的公开行程日历,精确到分钟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鸟笼。
突然,夜瞳发出一串急促的鸣叫。
“嘀—嘀嘀—嘀—”
不是之前的金属颤音,而是一种更富节奏的、类似摩斯电码的短音。
沈天青几乎在鸣叫响起的瞬间,调出新加坡A50期指的界面。三秒前,一笔异常的大单突然涌入,带动指数微涨0.2%。
他手指飞动,键入指令:
·做空A50期指,杠杆50倍
·止损点设在当前价上方0.5%
·限价平仓单挂在下跌1%的位置
一分钟后,指数如期回落,甚至跌穿了开盘价。他的账户显示:平仓获利,净入账120万美元。
整个过程,从鸟鸣到操作完成,不超过九十秒。
沈天青靠进真皮转椅,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看向夜瞳,鸟已经恢复了安静,正在用喙梳理胸前的羽毛。
“好孩子。”他又喂了一颗浆果。
这是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三年前,婆罗洲,那个即将被淹没的土著村落。老萨满把这只奄奄一息的雏鸟交给他时,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警告:“它选择了你,因为你的心还没有被贪婪的阴影吞噬。记住,一旦它被贪婪的眼睛盯上,灾祸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住所有碰过它的人。”
当时他只当是原始部落的迷信。直到他发现,夜瞳总在金融市场剧烈波动前变得异常躁动。
起初是巧合。后来他记录数据,建立模型,发现准确率高得可怕。两年时间,他从一个普通分析师,变成香港金融圈最耀目的明星交易员。人人都说他有“神秘的算法模型”,天赋异禀。
只有他知道,那算法的核心,是这只琥珀眼睛的黑鸟。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屏幕显示:周启明。
沈天青接起:“周总。”
“天青啊,”周启明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和,“九点半一号会议室,晨会。另外,下个月‘凤凰计划’的募资路演,董事会决定由你主讲。”
“明白。”
“还有……”周启明顿了顿,压低声音,“李景明下周从北京过来,专门听你的路演。这位爷,一个人就能出二十亿。你必须拿下。”
“我会准备。”
“听说李景明有个爱好,喜欢收集珍稀鸟类。”周启明话锋一转,“你那只鸟……品相不错吧?”
沈天青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普通的八哥,养着解闷。”
“周三带过来。”周启明的语气不容置疑,“投其所好,天青。二十亿,值得你牺牲点个人爱好。”
电话挂断。
沈天青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看向鸟笼,夜瞳也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金光流转,平静得近乎诡异。
窗外的陆家嘴,楼宇森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玻璃幕墙反射着这个城市永不满足的欲望。
而在这间密闭的办公室里,一人一鸟,静默对峙。
沈天青走到窗边,俯瞰着黄浦江拐角浑浊的江水。江面上货轮缓慢移动,像时间本身,沉重,不可逆。
他想起老萨满的警告。想起这一个月来,夜瞳越来越频繁的异常鸣叫。想起地下车库里,那个总是盯着监控屏幕的保安——陈国栋。
贪婪的眼睛,或许已经睁开了。
他回到鸟笼前,低声说:“不能让他看见你。不能。”
夜瞳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鸣叫。
窗外,一朵乌云飘过,遮住了刚刚升起的太阳。陆家嘴的光,暗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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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地下三米。
陈国栋已经回到家。老式公房的一楼,潮湿,终年不见阳光。他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小雨还在睡,小脸苍白,呼吸轻浅。
桂芳在厨房熬粥,见他回来,压低声音:“夜班累吧?粥马上好。”
“嗯。”陈国栋脱掉保安制服,挂上衣架。他摸出衬衫口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放进抽屉最深处。
抽屉里,压着一本病历,封面上写着:陈小雨,10岁,先天性心脏病。
他轻轻合上抽屉,像合上一口棺材。
厨房传来粥锅“咕嘟”的声音,桂芳的背影在晨光里有些佝偻。这个家,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再稍微用点力,就会彻底断裂。
陈国栋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晾衣杆上挂着小孩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更远处,国金中心的尖顶刺破天际线,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两个世界,三米之隔。
他忽然想起夜班时听到的那声鸟鸣。金属般的,尖锐的,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的警告。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垃圾短信:“快速贷款,无需抵押,当天放款……”
他正要删除,手指却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珍稀鸟类价格”。
页面弹出无数结果:紫蓝金刚鹦鹉150万,隼80万,葵花凤头鹦鹉30万……
他盯着那些数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删掉了搜索记录,关掉手机。
粥的香气飘过来,桂芳在喊:“老陈,吃饭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座光芒四射的塔楼。
地下三米,夜色褪尽,白昼来临。
但有些东西,一旦在黑暗中睁开眼,就再也闭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