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染坞坡 (第2/2页)
第一波箭雨腾空,黑压压如蝗群。
北伐军举盾抵挡,但箭矢太密,不断有人倒下。尸体绊倒后来者,冲锋阵型开始混乱。
“不要停!冲过去!”祖约在阵中怒吼。
距离栅栏还有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忽然,地面塌陷。
冲在最前的数百重步兵,掉进了早就挖好的陷坑。坑底密布尖木,惨叫声瞬间响起。
“有陷坑!绕开!”冯铁急喊。
但冲锋之势已起,难以转向。后续部队要么绕行,要么试图搭人桥过坑,速度大减。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北伐军如割麦般倒下。
“将军!冲不过去!”卫策拖着伤腿奔来,肩头又中一箭。
祖约眼睛红了。
他看见儿郎们成片倒下,看见那些跟随兄长八年的老兵,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亲卫队!随我来!”
祖约带着最后五百亲卫,绕过陷坑,直扑栅栏。
他们要用手,用刀,用身体,撕开一道口子。
箭矢如雨。
亲卫一个个倒下。祖约肩头、大腿连中三箭,但他不管不顾,冲到栅栏前,挥剑猛砍。
“助将军!”
冯铁、董昭率部跟上。
众人合力,终于砍倒一段栅栏。
缺口出现了!
“冲出去!”祖约狂吼。
北伐军如决堤之水,从缺口涌出。
但桃豹的杀招,这才真正开始。
栅栏外,是三千重甲骑兵,早已列阵等候。
铁蹄踏地,震得山谷轰鸣。
重骑兵冲锋。
刚从缺口挤出的北伐军士卒,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铁骑冲散。长矛刺穿胸膛,马蹄踏碎头颅,弯刀削飞手臂。
屠杀。
一面倒的屠杀。
“结阵!结阵!”祖约目眦欲裂。
但败势已成,军令无法传达。士卒们本能地逃窜,又被骑兵从侧面、背面追杀。
冯铁为护祖约,被三骑同时冲撞,胸骨尽碎,当场战死。
卫策率残兵试图重组防线,被一箭射穿咽喉。
董昭双腿被马蹄踏断,仍挥刀砍马腿,最终被乱矛刺死。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北伐军尸横遍野。
祖约被亲卫强行拖走,且战且退。回头望去,谷口已成修罗场,跟随他渡河的两万儿郎,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三千。
而追兵,仍在身后。
“去渡口……去渡口……”祖约喃喃道,神智已有些恍惚。
残兵败将一路南逃。
身后,胡骑的追杀如影随形。
黄河渡口,尚有百余艘战船留守。
当祖约带着两千余残兵奔至河岸时,守船的校尉惊呆了。
“将军……这……”
“开船!快开船!”祖约嘶吼。
士卒们蜂拥上船,争抢位置。有人被挤落水,有人为夺船位拔刀相向。
败军之相,一览无余。
最后一艘船离岸时,胡骑已追至岸边。
箭矢飞射而来,船上又落下数十人。
祖约瘫坐在船头,望着北岸。
那里,还有来不及上船的数百士卒,正被胡骑围杀。惨叫声顺风传来,刺入耳中。
更远处,坞坡方向,浓烟滚滚。
那是后赵军在焚烧尸体。
两万北伐军,八年来转战中原的百战精锐,一朝尽丧。
祖约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如鬼泣。
笑着笑着,呕出一口黑血。
“兄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北伐军……”
他昏死过去。
黄昏时分,残船陆续靠上南岸。
韩潜早已率军在渡口接应。
当他看到船上那些伤痕累累、失魂落魄的败兵时,心沉到了谷底。
“快!医官!担架!”
士卒们被抬下船,轻伤的搀扶,重伤的紧急救治。
祖约被抬到韩潜面前,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将军……”韩潜单膝跪地。
祖约缓缓睁眼,看了他许久,才认出是谁。
“韩潜……”他声音细如游丝,“我军……还剩多少?”
韩潜沉默片刻:“陆续逃回的,约两千余人。还有一些散卒,正在沿河收拢。”
“两万……变两千……”祖约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冯铁、卫策、董昭……都战死了。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将军保重身体。”韩潜低声道,“雍丘已备好,请将军入城休养。”
“入城,”祖约忽然睁开眼,抓住韩潜的手,“韩潜,我对不住兄长,对不住北伐军。这残局,就拜托你了。”
“将军。”
“我无颜再为帅。”祖约惨笑,“等我伤好些……自会上表请罪。这期间军务,由你暂领。”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韩潜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秋风呼啸,卷起河岸沙尘。
残阳如血,染红半条黄河。
远处,最后一批败兵互相搀扶着走来,个个衣甲残破,神情麻木。
更远处,北岸烟尘未散。
八年来,祖逖一手打造的北伐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韩潜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令:“传令,所有将士入城。城门不开,用吊篮上墙。城外设三处医疗营,伤兵分送救治。”
“再传令陈留、谯城:雍丘戒严,各部坚守,谨防胡虏渡河追击。”
命令一道道传下。
韩潜最后望向北方。
他想起祖昭的话—“败军……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孩子,又说中了。
而现在,更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如何收拾这残局?
如何保住北伐军最后的根基?
如何面对朝廷的问责?
还有……那个四岁却看透一切的孩子,在这场劫难之后,又将走向何方?
韩潜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肩上,此刻压着千钧重担。
夜色降临。
雍丘城头,火把次第亮起。
照亮了城墙,也照亮了城下那些蹒跚而来的、血染的身影。
这场渡河北伐,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