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雍丘决断 (第2/2页)
“胡虏发现了!”有人低呼。
韩潜冷静下令:“按计划,向下游撤。放漂流火把!”
士兵将预先准备的数十支火把点燃,放入主河道。火把顺流而下,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北岸胡骑果然被吸引,沿河追赶。
而十艘黑船,则悄无声息地驶入另一条岔道,借芦苇掩护,向南岸迂回。
一个时辰后,船队安全抵达南岸预定地点。
几乎同时,雍丘方向上游渡口,火光冲天,杀声隐约传来—那是城中派出的佯攻船队,准时发动了牵制攻势。
韩潜站在岸边,看着最后一名老兵登上南岸土地。
那老兵跪下来,抓起一把泥土,捂在胸口,浑身颤抖。
回家了。
接回老兵的消息,次日传遍雍丘。
韩潜亲自将这一百三十七人编入“夜不收”,赐双份口粮,许他们休整三日。这些老兵跪地泣拜,誓死效忠。
军心为之一振。
但韩潜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十一月初三,朝廷承诺的粮草第一批运到。只有预期的一半,且多是陈米。押运官私下告诉韩潜:戴渊将军已从建康出发,不日将抵达合肥。
“戴将军到合肥后,会召将军前去述职。”押运官说得委婉,“届时军务调度、粮草分配,都需戴将军钧旨。”
韩潜点头,心中了然。
戴渊一来,北伐军的自主权,就要大打折扣了。
更棘手的是祖约的态度。
这些日子,祖约伤势渐愈,开始出门走动。他不再过问军务,但每每见到韩潜提拔将领、整编部队,眼神总有些复杂。
这日午后,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整编的部队,祖约忽然来了。
他穿着常服,背着手,看着场中操练的士卒。
“韩将军治军有方。”祖约淡淡道,“这些兵,比我带时精神多了。”
韩潜忙道:“都是将军打下的底子。”
祖约笑了笑,没接话。他看了许久,忽然问:“听说,你前几日夜渡黄河,接回了冯铁的旧部?”
“是。”
“冒这么大险,值得么?”祖约转头看他,“一百多人,于大局无补,万一你出了事,北伐军怎么办?”
韩潜沉默片刻,道:“末将以为,救一人,则全军知将军不弃卒。今日救一百,明日便有千人归来。人心若散了,纵有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祖约盯着他,良久,长叹一声。
“兄长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转过身,“你好自为之吧。”
望着祖约离去的背影,韩潜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当夜,韩潜召来几名心腹将领。
“戴渊将军将至,朝廷节制在即。”他开门见山,“北伐军未来如何,诸位可有想法?”
众人沉默。
一名将领低声道:“将军,戴渊虽有名望,但毕竟是江南士族,不懂河北战事。若他强令我军弃守前沿,退保江淮,该如何是好?”
“还有粮草。”另一人接话,“如今朝廷供给,日后都要经戴渊之手。他若克扣,或分配不公,我军如何生存?”
问题一个个抛出,个个沉重。
韩潜听完,缓缓道:“戴将军奉旨节制,我等自当遵从。但北伐军八年来血战得来的防线,一寸也不能退。这是底线。”
他站起身:“从今日起,全军加紧屯田。雍丘、陈留、谯城三地,凡有闲田,皆分给将士家属耕种,来年春收,要能自给三成粮草。”
“另,派人暗中联络黄河沿线坞堡主。告诉他们,北伐军仍在,愿继续互市,以布匹盐铁换他们的粮食皮毛。”
“还有—”韩潜声音压低,“挑选机敏士卒,训练为信使。日后与戴将军联络,所有文书往来,需有我们的人亲眼见证,以防有人从中作梗。”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
将领们领命而去后,韩潜独自站在堂中,望着祖逖的灵位。
“车骑将军,末将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低声自语,“但愿能守住您留下的基业。”
窗外,寒风呼啸。
雍丘城头,火把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更远处,合肥方向,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此刻正坐在油灯下,在一卷绢帛上画着什么。
那是黄河以北的山川地势图。
图上标注着后赵各军镇的兵力、将领性格、粮道走向。
有些信息来自祖逖的手稿,有些来自逃回老兵的口述,还有些……仿佛凭空出现在他脑中。
祖昭画得很专注。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未开始。
戴渊的到来,只是一个序幕。
北伐军的命运,江东朝廷的猜忌,后赵的威胁,都将在这座雍丘城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要在这张网中,找到那条生路。
那条通往北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