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归途风雪 (第2/2页)
韩潜不接这话茬,转向众人:“粮少,就省着吃。从明日起,全军每日两餐,军官与士卒同食。伤兵营的供应不能减,这事没商量。”
“是!”
“第二件事。”韩潜语气严肃起来,“北岸探报,桃豹在枋头大营聚集船只,约两百余艘。虽冬日水寒,但黄河一旦结冰,胡骑便可踏冰而过。诸位,最迟腊月,敌军必来试探。”
将领们神色一凛。
坞坡之败才过去两个月,疮疤未愈,又要见血了。
“陈嵩。”韩潜点名。
“末将在。”
“你率一千人,加固雍丘以北十八里处汴水渡口的营寨。多备擂木、火油,我要那里成为第一道防线。”
“遵命!”
“其余各部,轮番操练,修补器械。城中原有百姓,愿助守者,编入辅兵队,战后酬以钱粮。”
一道道命令下去,厅中气氛逐渐凝重,却也渐渐有了章法。这些将领都是打过仗的,怕的不是敌人,是茫然无措。如今韩潜归来,方向明确,他们反倒踏实了。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祖约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韩潜一眼,似有话要说,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韩潜独自坐在堂中,案上那卷文书静静摊开。窗外天色渐暗,寒风从门缝钻进,吹得烛火摇曳。
他想起合肥的暖阁,想起戴渊那张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脸,想起屏风后的乐声。
然后他想起雍丘的寒风,想起士卒们碗里稀薄的粥,想起祖昭递来的那块冷硬的麦饼。
两个世界。
而他,必须带着身后这些人,在夹缝中活下去。
当夜,韩潜去了祖约的住处。
院门虚掩,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韩潜推门进去,看见祖约披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知道你要来。”祖约没回头,“坐。”
韩潜在他对面坐下。石凳冰冷,酒却温过,入喉一线暖意。
“戴渊为难你了?”祖约问。
“谈不上为难,是规矩。”韩潜放下酒杯,“北伐军如今,得按规矩来。”
祖约冷笑:“规矩。兄长在时,何曾受过这等规矩?”
“所以将军是车骑将军,我只是平虏将军。”韩潜平静道,“祖将军,形势比人强。坞坡一战,北伐军伤了元气,朝廷不可能再让我们像以前那样自在。”
“那你打算怎么办?”祖约盯着他,“带着大家,做戴渊的看门狗?”
这话刺耳,但韩潜没动怒。他给自己斟满酒,缓缓道:“我做的是祖车骑没做完的事—守住雍丘,守住这条线。至于用什么名目,听谁号令,不重要。”
祖约沉默良久,忽然仰头饮尽杯中酒。
“韩潜,我服你。”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不是服你的本事,是服你这股劲。兄长没看错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韩潜的肩膀:“军中那些老弟兄,我会去安抚。你放手去做,雍丘,不能丢。”
说完,他转身进屋,门扉轻掩。
韩潜坐在院中,将壶中残酒饮尽。酒已凉了,但胸中那股暖意,却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偏院里,祖昭做了个梦。
梦里是黄河,冰封的黄河,无数黑甲骑兵踏冰而来,马蹄声震得冰面开裂。雍丘城头火光冲天,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韩潜一身是血,却还挡在城门前。
他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北风呼啸,像极了梦中的马蹄声。
祖昭爬下床,光脚跑到沙盘边。炭盆余烬微光中,他找到代表雍丘的小木块,紧紧攥在手心。
“不能丢。”他小声说,像在告诉自己,又像在告诉梦中那个浴血的身影。
“雍丘,不能丢。”
窗外,雪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