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归途箭痕 (第2/2页)
韩潜不再多言,下令:“回城!”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雍丘。城门早已大开,祖约亲自等在门内,见到担架上的祖昭,虎目瞬间红了。
“昭儿!”
“祖将军放心,公子无性命之忧。”军医急忙禀报,“只是失血虚弱,需好生休养。”
祖昭被小心抬入刺史府内院,韩潜带来的雍丘军医重新处理伤口,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孩子昏睡中仍不安稳,时而皱眉,时而梦呓。
外堂,灯火通明。
陈嵩详细禀报了遇袭经过,以及谯城之行的全部细节,包括桓宣欲收义子之事。
祖约听完,一掌拍在案上:“定是桓宣那老匹夫!表面殷勤,暗中下手!他想扣留昭儿不成,便要灭口!”
“未必。”韩潜却摇头,“桓宣若真有心下手,在谯城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归途中,用这种拙劣手段?况且,他若杀了昭儿,与北伐军便成死仇,得不偿失。”
“那会是谁?”祖约怒道。
韩潜沉思片刻:“有三种可能。其一,戴渊。他不愿看到北伐军与北岸坞堡结盟,截杀昭儿,可嫁祸给流寇或胡虏。”
“其二,赵军。桃豹虽退,但难保没有细作留下。刺杀昭儿,能打击北伐军士气,离间我们与桓宣。”
“其三……”他顿了顿,“王敦。”
祖约一愣:“王敦?他为何……”
“别忘了,我们收过他的粮。”韩潜声音低沉,“如今我们与戴渊闹翻,在王敦看来,或许是个拉拢的机会。但若我们与桓宣结盟,扎根北岸,便可能脱离他的掌控。刺杀昭儿,再嫁祸戴渊,可逼我们彻底倒向他。”
每一种推测都合情合理,却又都缺乏证据。
“当务之急,是查出真凶。”韩潜看向陈嵩,“贼人尸体可曾带回?”
“带回三具,已交给仵作查验。”
正说着,仵作匆匆入堂禀报:“将军,查验过了。三具尸体虽穿着汉人衣袍,但耳后有旧疤—是胡人穿环留下的痕迹。此外,他们脚底老茧的分布,是长期骑马所致,非寻常步卒。”
“胡人?”祖约眼中寒光一闪,“石勒细作!”
“未必。”韩潜却道,“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胡人尸体伪装,嫁祸石勒。耳环可穿可除,老茧也可伪装。”
他来回踱步,忽然停下:“但无论如何,此事不能声张。对外只说,公子归途遇流民骚乱,不慎被流矢所伤。”
“为何?”祖约不解。
“因为我们输不起。”韩潜缓缓道,“若宣扬是刺杀,等于告诉所有人,北伐军连主将遗孤都护不住,军心必乱。若指认石勒,可能激其提前来攻。若怀疑戴渊或王敦,则同时得罪南北两大势力。”
他走到堂前,望着内院方向:“昭儿受伤,已成事实。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好好养伤,同时暗中追查真凶。至于桓宣那边……”
“收义子之事,如何回复?”陈嵩问。
韩潜沉默良久,最终道:“回信桓宣,就说北伐军上下感念其厚爱,但昭儿年幼,且新近受伤,需静养些时日。此事,容后再议。”
这是拖延,也是试探。
若桓宣真心,必会关心伤势,甚至亲自来探。若他心虚或有算计,态度必会变化。
正说着,内院军医来报:“将军,公子醒了,说要见您和祖将军。”
韩潜与祖约急忙入内。
卧房中,祖昭靠在软枕上,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见二人进来,他努力想坐起来。
“别动。”韩潜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伤口还疼么?”
“疼。”祖昭诚实点头,眼中又有泪花,但强忍着,“但我不怕。”
祖约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声音发哽:“昭儿受苦了。”
“陈叔呢?”祖昭四下张望,“陈叔为了护我,也受伤了。”
“他在外头,没事。”韩潜温声道,“你好好养伤,别多想。”
祖昭却摇头,小声说:“韩叔,那些坏人……不是流民。我看见了,他们拿刀的样子,像营里的叔叔们练武。”
孩童的观察简单却敏锐。韩潜与祖约对视一眼,心中更沉。
“还有……”祖昭从怀中摸出那柄桓宣赠的短匕,递过来,“桓伯伯给的。他说……能护身。”
韩潜接过短匕,拔鞘细看。刀身寒光凛冽,确是利器。鞘上白玉温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看不出什么端倪。
“昭儿先休息。”韩潜为他掖好被角,“等伤好了,韩叔教你练武,以后你自己保护自己。”
祖昭用力点头,终于撑不住,又昏昏睡去。
走出卧房,韩潜握着那柄短匕,久久不语。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远处城墙方向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春夜里格外清晰。
敌人已经将手伸到了孩子身上。
这意味着,往后的路,将更加凶险。
而那个四岁的孩子,在经历这场生死劫难后,又将如何成长?
韩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