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陈武叛逃 (第1/2页)
两日后的深夜子时三刻,雍丘城头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祖昭从噩梦中惊醒时,听见城外隐约传来羯歌声。那是后赵军营中特有的腔调,嘶哑苍凉,在寂静的冬夜里飘荡数里。他蜷缩在韩潜军帐角落的皮褥上,怀里紧紧抱着父亲留下的那匹小木马。
帐外传来脚步声。
韩潜掀帘进来,甲胄上凝着霜。他看见祖昭睁着眼睛,脚步放轻了些:“吵醒你了?”
“韩叔,我梦见……”祖昭声音还有些发颤,“梦见城墙塌了。”
韩潜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额头。借着帐中油灯,祖昭看见韩潜眼中血丝密布,下巴上胡茬凌乱。这位三十出头的将军,这几日仿佛老了十岁。
“城墙塌不了。”韩潜的声音很稳,“雍丘是祖将军经营八年的坚城,石勒想啃下来,得崩掉满口牙。”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张牛皮地图已经磨得发亮,上面用朱砂标注着雍丘周边地形。汴水在城北十八里,黄河在百里之外,谯城在东南一百二十里。然而谯城这条生命线却被桃豹的两万大军扼住咽喉。
“阿叔,我们的粮……”祖昭小声问。
韩潜没有回头:“还能撑六日。”
但祖昭听出了言外之意,六日是极限,实际上或许只剩四五日。军中已经开始宰杀最后几十匹战马,连伤马都没放过。前日他看见炊兵在刮马骨熬汤,汤里飘着寥寥几粒粟米。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嵩掀帘冲进来,肩头裹着的绷带渗出血迹,那是三日前射伤石虎时被流矢擦中的伤口。“将军!”他声音压得很低,“陈武不见了。”
韩潜猛地转身:“什么时候的事?”
“戌时末,他说去东门巡查。刚才东门赵队正来报,说陈校尉一个时辰前就离开了,再没回去。”陈嵩语速飞快,“我让人搜了他营帐,私物都在,但甲胄和佩刀带走了。”
空气骤然凝固。
韩潜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记得前日东门血战时,陈武那个姓赵的亲兵为了护主,被羯胡劈开胸腹的场景。当时陈武就站在血泊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
“他带走了多少人?”韩潜问。
“就他一个。”陈嵩咬牙,“但他管着东门防务,知道口令、轮值时间,还有城墙东北角那段前日被投石车砸出的裂缝,修补用的木料还没运到位。”
韩潜一拳砸在地图架上。
牛皮地图晃了晃,上面代表雍丘的那个红点,在灯光下像是要渗出血来。
“将军,怎么办?”陈嵩手按刀柄。
韩潜闭上眼,呼吸很重。半晌,他睁眼时已经恢复冷静:“传令,东门防务由你立刻接管。调一队夜不收去东北角裂缝处埋伏。如果陈武真敢引敌,就在那里截杀。”
“那口令要不要改?”
“改,立刻改。”韩潜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竹简上飞快写下新口令,“今夜的口令换成‘北望’,回令‘中原’。让各门戍长亲自传达,不准经第二人之口。”
陈嵩接过竹简,转身冲出军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祖昭抱着木马坐起身,看着韩潜走到帐门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城头上火把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韩叔,”祖昭轻声说,“陈武他……会开城门吗?”
韩潜没有回头:“我不知道。”
“如果他开了,我们守不住,对不对?”
这次韩潜转过了身。他走到祖昭面前蹲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昭儿,你记住,这世上没有守不住的城,只有守不住的心。”
祖昭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其实明白,雍丘城防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内应开门,外敌趁夜突袭,再坚固的城墙也形同虚设。但他不能说得太明白,一个四岁孩童不该有这种认知。
“韩叔,那我们……”
话没说完,城东北方向突然传来尖锐的哨箭声!
那是夜不收示警的哨箭,声音凄厉如鬼哭,瞬间撕裂冬夜寂静。
韩潜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的环首刀:“待在这里,别出来!”
他冲出去时,祖昭听见外面已经响起喧嚣,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将领的呼喝声,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那声音起初还远,但迅速由东北角向城内蔓延,像是瘟疫般扩散。
祖昭爬下皮褥,跑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
他看见夜空被火光映红。不是城头的火把,而是越来越多的火把在城内流动,从东北方向涌向各条街道。喊杀声中夹杂着羯语,那是后赵兵杀进来了!
“城破了!城破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声,瞬间引发连锁反应。恐慌像野火般在守军中蔓延,许多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穿着单衣,有的甚至没拿兵器,茫然地看向火光冲天的东北角。
祖昭看见韩潜已经翻身上马,在亲兵簇拥下朝东北方向冲去。陈嵩带着一队夜不收紧随其后,那些黑衣汉子在火光中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
然后他看见了祖约。
这位建威将军从东门方向奔来,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那是前日血战留下的箭伤。他满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手提着一柄卷刃的刀,声嘶力竭地吼着什么。
但混乱中没人听他的命令。
一支流矢破空而来,钉在祖昭身侧的帐柱上,箭羽嗡嗡震颤。祖昭缩回头,心脏狂跳。他知道历史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原本的轨迹里,雍丘应该还能守更久,北伐军也不该这样溃败。
可陈武的叛变,是他没预料到的变数。
或者说,他预料到了陈武会动摇,却没料到叛变来得这么快,这么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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