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残兵南渡 (第2/2页)
队伍骚动起来。有人慌得脚下打滑,险些掉下去,被前后同伴死死拉住。祖昭从韩潜肩上回头望去,看见渡口方向火把大盛,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追兵到了。
“快!快!”军官们低声催促。
最后一批士卒刚踏上索桥,下游已经亮起大片火把。追兵显然发现了踪迹,正朝上游搜来。距离最多二里。
韩潜已经冲到对岸,立刻下令:“砍桥!”
“将军,还有兄弟在桥上!”有人急道。
“砍!”韩潜的声音斩钉截铁。
刀斧落下,麻绳崩断。索桥从中间断开,桥上还有二十多名士卒,惨叫着坠入冰冷的泗水。会水的拼命往岸上游,不会水的在水中沉浮,很快被急流卷走。
对岸追兵赶到河边,箭矢破空射来。但夜色未褪,距离又远,多数箭支落入水中。
韩潜头也不回,带着已经过河的七百余人钻进芒砀山南麓的密林。
直到奔出十里,身后再无追兵声响,队伍才在一片山谷中停下休整。清点人数,过河的只有七百二十三,留在南岸的马匹、辎重全丢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将军,谯城方向有烟。”
爬上树瞭望的士卒滑下来,脸色惨白。
韩潜和祖约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旁边的高坡。祖昭被抱着,远远看见东南方向天际线处,一道黑烟笔直升起,在晨曦中格外刺眼。
那不是炊烟。
是烽烟。
“桃豹攻谯城才几天?桓宣有五千兵,至少能守半月……”祖约喃喃道。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上连滚带爬冲下来几个人。看打扮是百姓,衣衫褴褛,满脸惊惶。
韩潜令士卒拦住他们。
“军爷!军爷饶命!”为首的老者跪地磕头。
“你们从哪里来?”韩潜问。
“谯……谯城逃出来的。”老者涕泪横流,“城破了!两天前就破了!胡虏见人就杀,我们是从水门钻出来的……”
祖约一把揪住老者衣领:“桓宣呢?守将桓宣呢!”
“桓将军……听说带亲兵突围了,往淮南去了。”老者颤抖着说,“胡虏入城后就封了四门,我们是趁乱从排水沟爬出来的……”
空气死一般寂静。
谯城陷落,意味着北伐军最后一条退路断了。南归建康的路被桃豹堵死,北面是石勒大军,东面是泗水,西面……
西面是芒砀山,再往西就是后赵控制的雍丘、许昌。
真正的绝境。
祖昭感觉到韩潜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这位从军十余年的将领,此刻也濒临崩溃边缘。
“将军,怎么办?”几个校尉围上来,眼中都是绝望。
韩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那抹动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岩石般的坚硬。
“转道,去寿春。”
“寿春?”祖约惊道,“那是淮南重镇,镇将是谁来着……”
“刘隗。”韩潜吐出两个字,“王敦起兵清君侧,刘隗是王敦首要铲除的‘奸佞’之一。虽然他现在自身难保,但我们别无选择。”
士卒们面面相觑。去投靠一个即将被权臣剿灭的将领,这等于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但正如韩潜所说,别无选择。
祖昭缩在披风里,大脑飞速运转。刘隗……对了,历史上王敦第一次起兵时,刘隗确实镇守寿春,兵败后逃往后赵。如果北伐军残部这时投奔他,很可能被卷入王敦之乱的旋涡,最后跟着刘隗一起北逃。
那可不是好结局。
“阿叔,”他小声开口,“刘隗靠不住。”
韩潜低头看他。
“王敦势大,刘隗必败。”祖昭尽量用孩童的语气说,“父亲手札里说,看人要看他根基。刘隗根基在建康朝堂,现在朝堂被王敦逼宫,他就像无根浮萍。”
这话其实超出了四岁孩童该有的见识。但生死关头,韩潜没时间深究。
“那你说,该投谁?”
祖昭咬了咬嘴唇。他知道历史答案,王敦第一次起兵后,没多久就因为种种原因退兵,还镇武昌遥控朝政。而江北一带,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是……
“去合肥。”他说。
“合肥守将是谁?”祖约问。
“周访已经病故,现在应该是其子周抚代掌兵权。”韩潜思索道,“周氏与王敦有旧怨,周访当年曾当面驳斥王敦。而且合肥兵精粮足,城防坚固。”
他看向祖昭,眼神深邃:“这也是你父亲手札里说的?”
祖昭点头,其实心里发虚。这段历史他确实知道,周抚在322年确实镇守合肥,后来还参与平定苏峻之乱。但具体细节,他不敢说太细。
韩潜沉默良久,终于下令:“转向东南,绕道,去合肥。”
队伍再次启程。
祖昭趴在韩潜肩上,看着这支七百多人的残兵败将,像一群失巢的孤雁,在冬日晨雾中蹒跚南行。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王敦之乱、后赵南侵、北伐军残部存亡……这些乱麻将在未来几个月里绞成一团。而他们这群人,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无论如何,他们活过了今夜。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祖昭抱紧怀里的木马,把脸埋进韩潜的披风。
远处,谯城的黑烟还在升腾,像一根刺入苍穹的手指,诉说着这个乱世的残酷。
这个冬天,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