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南奔江淮 (第1/2页)
汝阴城在薄暮中显露出轮廓时,韩潜下令全军在颍水北岸的一片枯苇荡里隐蔽。
七百残兵蹲在及腰的枯苇丛中,像一群受伤的狼。连续三天昼伏夜出,从芒砀山一路穿插到汝阴,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粮袋已经见底,昨天开始,每顿只能分到半张巴掌大的麦饼。
祖昭从韩潜怀里探出头,望向南岸的汝阴城。城墙不高,夯土墙体在夕阳下泛着暗黄,城头几面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那是东晋的官旗,但城池实际控制在谁手里,谁也说不好。
“汝阴太守是戴渊旧部。”韩潜低声对祖约说,“戴渊死后,他的人要么投了王敦,要么被清洗。咱们不能冒险进城。”
祖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补给怎么办?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等天黑,派小队摸进城外的村寨。”韩潜目光扫过蜷缩在苇丛中的士卒,“但不能抢,拿东西换。我这儿还有些金饼,是临撤时从雍丘府库带出来的。”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七八枚指甲盖大小的金饼。在乱世,这是硬通货。
祖昭看着那些金饼,想起雍丘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铜钱和布帛。但现在那些都成了石勒的战利品,他们只来得及带走这点最便携的财富。
“我去吧。”一个年轻校尉站起身,“我老家是汝阴的,知道城西十里有个冯家庄,庄主是我远房表舅。虽说多年没走动,但总比陌生人强。”
韩潜审视他片刻,点头:“带十个人,扮作流民。只换粮,不要多事。天亮前必须回来。”
“诺!”
校尉选了十个精干的士卒,卸了甲胄,用泥土抹脏脸,把兵器藏在柴捆里。一行人趁着暮色,踩着颍水上冻结的冰面,悄无声息地滑向南岸。
韩潜把祖昭放在铺了干草的地上,用披风裹紧:“睡一会儿,今夜还要赶路。”
祖昭确实困极了。四岁孩童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他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但闭上眼,就是雍丘城头的火光、陈嵩倒下的身影、泗水里挣扎的士卒……
“阿叔,”他迷迷糊糊地问,“咱们能到合肥吗?”
韩潜摸了摸他的头:“能。”
这个字说得坚定,但祖昭听出了一丝不确定。从汝阴到合肥还有三百多里,要穿过王敦势力控制的淮南腹地。他们这七百残兵,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闯进了狮群的领地。
夜色渐深,颍水上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对岸汝阴城亮起零星灯火,远远传来梆子声—那是巡夜人报时的声音。
二更时分,换粮的小队回来了。
情况比预想的糟。
“将军,冯家庄……没了。”年轻校尉声音沙哑,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庄子被烧了,尸骸都冻在雪里。我问了躲在附近的流民,说是十天前,王敦的兵来过,把庄子抄了,说庄主私通建康朝廷。”
韩潜沉默。
“粮呢?”祖约急问。
校尉摇头:“一粒都没换到。流民说,这一带所有存粮都被王敦军收走了,充作军粮。现在百姓都在啃树皮。”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祖昭看见周围士卒的眼神黯淡下去。饥饿和疲惫会摧毁最坚韧的意志,这支队伍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就抢。”一个老兵突然站起来,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光,“反正都是死,不如做个饱死鬼!汝阴城不敢进,城外总有小村小寨!”
“对!抢!”
“饿死也是死,战死也是死!”
骚动开始蔓延。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眼睛开始发红。饥饿会让人变成野兽,尤其是在这乱世。
韩潜缓缓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那个带头的老兵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坚毅的面孔此刻瘦削得颧骨凸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老兵在他注视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雍丘是怎么丢的?”韩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夜空里,“是陈武开了城门,引羯胡入城。陈武为什么叛?因为他觉得守不住,觉得朝廷放弃了我们,觉得这世道没救了。”
他转过身,扫视着一张张饥饿的面孔。
“你们现在,也要当陈武吗?”
无人应答。只有寒风吹过苇荡的沙沙声。
“抢百姓的粮,和羯胡有什么区别?”韩潜继续问,“北伐军当年为什么能在中原站住脚?因为祖将军说了,我们是王师,是来收复中原、保护百姓的!现在抢了百姓,我们和石勒、和王敦那些军阀,还有什么两样?”
祖约也站起来,吊着的伤臂让他动作有些踉跄:“韩将军说得对!咱们是北伐军!饿死也不能丢这个脸!”
骚动渐渐平息。但饥饿不会因此消失。
祖昭坐起身,小手在怀里摸索。他摸出一个小布袋—那是他自己的私藏,里面是前些日子韩潜给他当零嘴的几块麦芽糖,还有半块舍不得吃的芝麻饼。
“韩叔,”他把布袋递过去,“给……给受伤的叔叔们分了吧。”
韩潜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四岁的孩子,在饿了两天之后,把自己最后一点食物拿出来。
一个伤兵突然抹了把脸:“小公子都这样,咱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脸闹!”他扯下自己的粮袋,倒出里面仅剩的一小把炒米,“我这儿还有点,重伤的兄弟先吃!”
“我也有!”
“我也……”
粮袋被一个个打开,虽然每人都只有可怜的一小撮,但凑在一起,竟也攒了小半袋。重伤员被优先分到一小口炒米或麦饼碎屑,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能吊着命。
韩潜背过身去。祖昭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对岸汝阴城方向突然响起马蹄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