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潜龙在渊 (第2/2页)
韩潜笑了:“你这是要咱们替周抚养兵?”
“名义上归他,实际上……”祖昭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滑头。”韩潜拍了拍他的头,“但可行。不过这些话,你不可对外人说,尤其不可让周抚知道是出自你口。”
“弟子谨记。”
三日后,韩潜向周抚提出了屯田之议。果然,周抚起初犹豫,但当韩潜提出“七成交仓、新兵入册”的条件后,他动摇了。乱世之中,粮食和兵员都是硬通货,这诱惑太大。
“淮水北岸有片荒地,原属谯国太守,如今无主。”周抚在地图上指了个位置,“约千顷,但多年抛荒,开垦不易。韩将军若有意,我可拨些农具种子。”
“足够了。”韩潜抱拳,“开春化冻,我便带人过去。”
这事定了,西营的气氛活跃起来。老兵们不怕打仗,就怕无所事事等死。现在有了目标,哪怕只是开荒种地,也让人有了奔头。
腊月廿三,祭灶日。合肥城里有集市,周抚派人请韩潜和祖昭赴宴。这次宴设在中军堂正厅,除了周抚,还有几个合肥本地士族作陪。
宴至中途,忽然有快马入城。信使浑身是雪,直闯中军堂。
“报,武昌急件!”
周抚拆开蜡封,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韩潜。
“王敦要动兵了。”周抚将密报递给韩潜,“不是对外,是对内。他要清剿‘余孽’,名单上有二十七人,其中……”他顿了顿,“有韩将军的名字。”
韩潜接过密报。上面果然列着一串名字,多是戴渊旧部、朝廷忠臣。他的名字排在第十九位,后面备注“拥兵三百,匿于合肥”。
“这名单从何而来?”韩潜问。
“建康传来的,送信的是我故交,在台省任职。”周抚叹气,“王敦如今掌控朝政,这份名单一旦公布,各地守将都要奉命拿人。我合肥……拖不了太久。”
“周将军打算如何?”
周抚沉默良久,忽然道:“韩将军可听说过‘养寇自重’?”
韩潜眼神一凝。
“淮北有股流寇,首领叫张平,聚众千余,时常袭扰合肥边境。”周抚缓缓道,“若这股流寇势大,合肥便需重兵防御,自然无力追剿什么‘余孽’。”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明白:周抚要借流寇之名,拖延时间。
“那张平……”韩潜试探。
“原是徐州军的一个队正,因上官克扣军饷,带部下反叛。”周抚淡淡道,“此人虽为寇,但只劫掠豪强,不伤百姓。我与他……有些往来。”
韩潜懂了。这张平,怕是周抚养在境外的“白手套”。
“韩将军若愿意,开春后可以‘剿匪’为名,带兵出城。”周抚看着韩潜,“一来练兵,二来立些战功。有了战功,王敦那边,我也好说话些。”
这是交换,周抚帮韩潜拖延时间,韩潜帮周抚剿匪立功。
“剿匪可以,但我需要弓弩百张,箭矢五千。”韩潜开价。
“给。”周抚爽快,“再加战马五十匹。”
“成交。”
宴席散后,回西营的路上,祖昭忍不住问:“师父,咱们真要去剿匪?”
“不是剿匪,是练兵。”韩潜抱着他上马,“三百老兵带新兵,在实战中磨合。这是最快形成战力的法子。”
“那张平……”
“周抚的人,不会真打。”韩潜一抖缰绳,“但要做戏做全套。这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叔父。”
祖昭点头,心里却翻腾起来。历史记载中,永昌到太宁年间,江淮一带确实有多股流寇,其中有些确实与地方守将有默契。但他没想到,周抚玩得这么深。
回到西营已是深夜。祖昭躺下时,听见隔壁韩潜和祖约还在低声商议。窗户纸上映着两人的剪影,时而激动,时而沉默。
他翻了个身,看着屋顶的椽子。
乱世如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想当下棋人。周抚想借北伐军这把刀,韩潜想借合肥这块地,王敦想借皇权这面旗。而他自己,一个五岁的孩子,该如何在这棋局中,走出自己的路?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腊月廿三了。
再过七天,就是永昌二年。
新的一年,会有新的变数。
祖昭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计算。按历史,王敦第一次起兵后,会在武昌遥控朝政一年半,然后再次起兵,最终病死军中。这段时间,是北伐军喘息壮大的窗口期。
他必须帮师父抓住这个窗口。
无论用什么方法。
夜色深沉,合肥城在睡梦中。
淮水在城外呜咽东流,带着冰碴,带着未融的雪,也带着乱世中无数人的命运,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在更远的北方,邺城王宫里,石勒正在大宴群臣。他刚刚击溃北伐军,占领中原大半,志得意满。
酒酣耳热时,他问身旁谋士张宾:“江南局势如何?”
张宾答:“王敦专权,晋室暗弱。正是南图之机。”
石勒大笑,举杯:“那便让王敦再多闹些时日。待他耗尽江南元气,朕再南下,收这渔翁之利!”
笑声在宫殿中回荡。
没有人知道,在合肥西营的一个小小营房里,一个五岁的孩子正在梦中规划着未来。
他梦见了铁马冰河,梦见了旌旗蔽日,梦见了一支大军从合肥出发,一路向北,直抵黄河。
那是北伐军。
也是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