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潜龙在渊 (第1/2页)
永昌元年腊月,合肥城西营的晨练号角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
祖昭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时,窗外还是墨黑一片。韩潜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紧臂甲上的皮绳。烛光下,这位新任师父的面容比一个月前更加瘦削,但眼神里的疲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后的锐利。
“今日起,你随我巡视晨练。”韩潜将一顶小号皮盔递给祖昭,“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你虽年幼,既入我门下,便要以军士自律。”
祖昭重重点头,小手费力地扣上皮盔。盔有点大,遮住了半边视线,但他没吭声。
校场上,三百一十七名北伐军老兵已经列队完毕。天寒地冻,每个人口鼻前都喷着白气,但队形严整,无人瑟缩。这是韩潜立的新规:每日卯时三刻点卯,缺勤者扣三日口粮;操练懈怠者,加练两个时辰。
“报数!”
“一!二!三!……”
声音洪亮,震落了屋檐上的冰凌。祖昭站在韩潜身侧,看着这些从雍丘血战中幸存下来的面孔。他们中有的人还带着伤,有的人冻疮溃烂,但眼神都燃着一团火—那是复仇的火,也是不甘的火。
晨练从基本功开始:队列、步法、劈刺。韩潜亲自示范,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极致标准。祖昭跟在队伍末尾,拿着一柄更小的木剑,有样学样。五岁孩子的体力有限,十遍下来就气喘吁吁,但他咬着牙没停。
“手腕抬高三分。”韩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按住他的小手调整姿势,“剑锋所指,便是心意所向。你心神不宁,剑就飘。”
祖昭脸一红。他刚才确实走神了,在想建康的局势,想王敦下一步会怎么走。
“弟子知错。”
“错不在分心,在于分心时仍握剑。”韩潜声音不高,只他二人能听见,“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你可以心中谋算千里,但手中剑必须稳如磐石。这是为将者的第一课。”
祖昭凛然,重新凝神。
晨练结束已近辰时。伙房抬出热粥和麦饼,士卒们蹲在校场边狼吞虎咽。祖昭也分到一碗粥,粥里加了肉末和菜叶,比寻常士卒的稠厚许多。这是韩潜特意吩咐的,孩子正在长身体。
正吃着,营门外传来马蹄声。一队合肥守军护着一辆牛车驶入,车上堆着麻袋。
“韩将军,周将军命我等送来冬衣三百套,另有些许伤药。”领队的司马下马抱拳,“周将军还说,若营中缺什么,尽管开口。”
韩潜道了谢,让人卸货。祖昭捧着粥碗,眼睛却盯着那司马。这人他见过,是周抚的心腹,姓王。但今天这王司马眼神有些飘忽,卸货时总往营房深处看。
“王司马辛苦。”韩潜忽然开口,“这批冬衣是合肥官库所出,还是周将军私帑?”
王司马一愣,旋即笑道:“自然是官库。周将军说了,北伐军将士为国戍边,合肥理应供应。”
“那便好。”韩潜点头,“韩某会造册记录,来日若朝廷清查,也好有个交代。”
这话说得平淡,但王司马脸色微变,匆匆告辞。
祖昭凑到韩潜心边,小声说:“师父,他在探咱们虚实。”
“看出来了?”韩潜舀起一勺粥,“说说,怎么看出的?”
“他眼睛总往兵器库和粮仓方向瞟。而且送冬衣这种事,派个队正来就行,何必让心腹司马亲自跑一趟?”祖昭分析道,“还有,他说是官库所出,但麻袋上的印记是新的,像是刚烙上去的。”
韩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观察得细。但漏了一点,他腰间佩刀的系法,是武昌军的样式。王敦的兵,习惯将刀鞘反挂在右侧。”
祖昭心头一紧:“周将军身边有王敦的人?”
“未必是周抚的人,可能是王敦安插在合肥的耳目。”韩潜喝完最后一口粥,“所以咱们更要谨慎。从今日起,营中增派夜哨,口令一日三换。你也要记住,在外人面前,少说话,多观察。”
“弟子明白。”
午后,韩潜召集几个老校尉议事。祖昭作为徒弟,被允许旁听,但要坐在角落不许插话。
“开春后,咱们不能一直窝在西营。”说话的是个独眼老校尉,姓赵,是祖逖时代的老兵,“三百多人坐吃山空,久了周抚也会有想法。”
“老赵说得对。”另一人接话,“咱们得找点事做。练兵可以,但光练不打,兵会废。”
韩潜看向祖约:“你的伤还要多久能骑马?”
“再有一个月就行。”祖约拍了拍吊着的右臂,“但使刀还差点劲。”
“一个月……”韩潜手指轻叩桌面,“开春正是淮水化冻时,也是流民最多的时候。咱们可以帮周抚收拢流民,屯田垦荒。”
“屯田?”赵校尉皱眉,“咱们是战兵,去种地?”
“战兵也要吃饭。”韩潜道,“而且屯田不光是种地。淮北逃难来的流民中,必有精壮者。咱们可以从中募兵,补充兵力。周抚那边,咱们帮他安置流民,他提供种子农具,各取所需。”
这提议得到众人赞同。乱世之中,人口就是资本。北伐军要在合肥站稳脚跟,必须有自己的根基。
议事结束,韩潜单独留下祖昭。
“今日议事,听出什么了?”他问。
祖昭想了想:“师父想以屯田为名,行募兵之实。但周将军未必答应,他怕咱们势力坐大。”
“那该如何让他答应?”
“得让他觉得,这事对他好处更大。”祖昭眼睛转了转,“比如……屯田所得,咱们只留三成,七成交给合肥官仓。再比如,募来的新兵,可以编入合肥守军序列,名义上归周将军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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