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御书房对问 (第2/2页)
厉文远恍若未觉,继续道:“将节省下来的兵力、资源,全力加固、囤积于这几处战略要冲。”他的手指重点在云州、应州、朔风城等几座雄城上重重一点,“此数城,或卡守咽喉要道,或依仗天险,易守难攻,且城内粮草水源充足。我军以此为核心,构筑坚固防线,使其成为钉在边境上的几颗‘钉子’。”
“钉子?”厉擎天似乎品出了点味道。
“正是。”厉文远语气笃定,“这些‘钉子’城池,不求出击,但求自守无虞。北辽骑兵若想深入我腹地,则必担心后路被这些‘钉子’截断,粮草不继。其若围攻这些坚城,则必然顿兵于坚城之下,耗费时日,给我军调动、集结、乃至断其归路创造战机。同时,我军可组建数支精锐骑兵,规模不必大,但需极其精悍,以此为‘机动拳头’,不用于守城,专司游弋于这些‘钉子’城池之间,依托城池为支撑点,伺机歼敌小股部队,截杀其斥候,破坏其后勤。让慕容垂的骑兵,陷入我‘钉子’林立的泥潭之中,进退失据,首尾难顾。”
他顿了顿,总结道:“此策核心,在于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以战略要点的绝对稳固,结合精锐部队的灵活机动,控制整个战区面,迫使敌人陷入消耗战。北辽国小力弱,利于速战,难以持久。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厉擎天目光灼灼地盯着舆图,又看向厉文远,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异,有审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这套“以点控面”、“钉子与拳头”的理论,迥异于当前朝堂上主流的分兵把守或主力决战的思路,充满了一种奇特的……逻辑感和前瞻性,仿佛是从一个极高的视角俯瞰整个战局。
“放弃边镇,朝野非议必多。”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倾向。
“一时之辱,换全局之安。”厉文远沉声道,“且,可借此示敌以弱,骄纵慕容垂之心。待其孤军深入,兵力分散,便是我军反击之时。”
就在厉擎天沉吟思索,似乎要进一步询问细节之际,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名太监尖利而惶恐的通传: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境紧急军情!”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传令兵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御书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粘着三根染血羽毛的紧急军报,声音嘶哑欲裂:“陛下!北辽慕容垂亲率二十万大军,三日之内,连克我云州外围屏障落霞关、雁回堡、武平三城!杨老将军力战负伤,北境军损失惨重,云州……云州危在旦夕!”
“什么?!”厉擎天猛地转身,一把抓过军报,迅速展开阅览。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握着军报的手背青筋暴起。
御书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那檀香的暖意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凛冽杀伐之气彻底冲散。
厉擎天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看那军报,而是再次投向了站在舆图前的厉文远。只是这一次,那目光不再是考校与探究,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冰冷,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意味。
厉文远刚刚提出的“以点控面”,其中要放弃的,似乎就包括了这些刚刚失守的、被视为“无关紧要”的边镇。是巧合?还是……未卜先知?
厉文远垂首而立,心中也是波澜涌动。北境局势恶化之快,超出了他的预料。杨老将军负伤,云州告急……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杨小淇那清冷倔强的面容。而皇帝那冰冷的眼神,更让他意识到,这场御书房问对,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他这枚棋子,在这骤然紧张的棋局中,似乎被推向了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位置。
寂静中,只有那传令兵粗重的喘息声和皇帝手指摩挲军报边缘的细微声响。北境的烽火,仿佛已透过这纸军报,烧到了这帝国的心脏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