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生存篇:第一卷《拾骨城》 第5章 梁瘸子 (第1/2页)
卯时的风更冷。
拾骨场还没完全醒,铁皮棚的火却没灭,白汽从棚顶缝里往外冒,在灰天底下拉成一条细线,像谁在给天缝针。狗趴在火边打盹,耳朵却竖着,稍有动静就睁眼,眼里一层红。
沈烬把脖子上的“七七”塞进衣领里,沿着尸堆背后那条沟走。沟里还残着昨夜封堆的腥热,热被冷一压,变成一股发霉的甜。脚下盐碱结晶被踩碎,碎声很轻,却足够让人心里发紧——在这里,任何响动都可能换来一条鞭。
尸堆背后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断砖和旧钢梁。钢梁上结着霜,霜下是锈,锈红得像干血。
梁瘸子就站在那堆钢梁旁。
他没拄拐。拐杖立在一边,像一根没用的旗杆。梁瘸子双脚分开,左腿短一截,却站得很稳。稳得不像残,像一口钉进地里的铁。
他听见脚步,也不回头,只淡淡道:“来得准。活命的人,时间都准。”
沈烬停在三步外,没有靠近。靠太近,容易被人当成求。
梁瘸子转身,眼睛在沈烬脸上扫了一下:“昨晚站桩了?”
“站了。”
“站多久?”
“三百息。”
梁瘸子嗤笑:“三百息你也敢说。你那身子,站到一百息就开始抖,抖了就散。散了还站,叫硬扛,不叫练。”
沈烬没辩。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可对的东西往往最难咽。
梁瘸子抬手,把拐杖拿起来。杖尖点地,笃的一声。
“站。”
沈烬照做。脚趾抓地,胯沉,脊竖。
梁瘸子绕着他走了一圈。走到他背后,杖尖轻轻点在他尾闾。那一点像点火石,沈烬背脊一麻,整条脊柱都想绷紧。
“别绷。”梁瘸子道,“绷是怕。怕的人,用的是死力。死力一出,劲就断。”
他杖尖往上滑,点沈烬腰椎。
“这里,是桥。”
再点胸椎。
“这里,是弓。”
再点颈椎。
“这里,是门。”
每点一下,沈烬身体里就有一处本能想躲。躲是旧反射,是这具身体长期挨打挨冻形成的“缩”。缩让你省事,也让你死得快。
梁瘸子忽然用拐杖横扫,扫沈烬的膝。
这一扫不重,却刁钻,正扫在他旧伤的外侧。沈烬腿一软,差点跪。
梁瘸子冷声:“你要是站不住,拾骨场不缺骨粉。”
沈烬没有硬顶。他把脚尖内扣,膝微内收,胯一合,像把门关上。拐杖扫进来时,他的腿没有硬抗,而是顺着力轻轻一转,力从膝滑到胯,再滑到地。
拐杖扫空。
梁瘸子眼皮动了一下,像终于看见了点东西:“你会卸?”
“会一点。”沈烬说。
梁瘸子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不像夸,像嘲:“一点够活?一点够活三天。第四天你就得补数。”
他抬杖,点沈烬的肩。
“你现在是余灰。”
沈烬没问余灰是什么。他已经从那行【余灰躯:71/99】里猜到。
梁瘸子继续:“余灰的火在外头,风一吹就灭。你要点火,就得把火关进炉里。”
“炉是什么?”沈烬问。
梁瘸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炉是你这身子。骨是炉架,筋是弦,血是火,气是风。脊柱——”他用杖尖轻轻敲了敲沈烬的背脊,“脊柱是大龙。龙不动,炉不起。”
他说到“大龙”两个字时,语气微微变了,像说的是某种禁忌,又像说的是信仰。
沈烬听着,呼吸不自觉更细。大龙,这个词很土,很旧,可落在骨头上却很准。
梁瘸子忽然靠近半步,杖尖点在沈烬胸口正中。那一点不疼,却像把针插进心口,让人忍不住想缩。
沈烬没缩。
梁瘸子盯着他:“你不缩,是因为你心冷。心冷好,心冷才不乱。但心冷也坏——心冷的人容易把自己当刀。刀用久了,会崩。”
沈烬的眼神没变。他听得懂对方的潜台词:你想活,就别只会杀。
梁瘸子转身,抬杖往地上一划。盐碱地上被划出一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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