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生存篇:第一卷《拾骨城》 第5章 梁瘸子 (第2/2页)
“走这条线。”
沈烬迈步。刚迈第一步,梁瘸子的拐杖从侧面点来,点在他肩胛骨边缘。那一点像钉子,把他的肩钉住,让他的胯不得不自己去找平衡。
第二步,杖尖点他胯根。第三步点他后脑。
每点一次,沈烬身体里就多一处“明白”:原来站不稳不是腿弱,是脊不通;原来走不直不是路歪,是胯不合;原来拳打不透,不是手不狠,是力没走完。
他走完十步,背后汗已冒出来。汗很快被风吹凉,凉意钻进毛孔,刺得人发麻。
梁瘸子把拐杖一收:“今天就这些。回去站桩。不是三百息,是一千息。站到你不抖,站到你能在狗咬你时不抖。”
沈烬问:“你为什么教我?”
梁瘸子没立刻答。他抬头看了一眼灰天,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教人,收债。”他终于说,“你欠我一次命债。以后我开口,你得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梁瘸子瞥他一眼:“别急。债还早。”
他说完,拄拐走向尸堆边缘。拐杖敲地声又恢复那种节拍,笃、笃、笃,像在敲着某个旧日的擂台。
沈烬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过断砖,卷起盐碱粉末,粉末打在脸上,像细砂。
他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拳台招人!今晚三场,赢一场,换一口热粥!”
喊声从外环黑市那边传来,拖得长,带着诱惑。热粥两个字像火,舔了一下人的胃。
梁瘸子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别去。你现在去,死。”
沈烬看着那道盐碱线,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自己该听。可他更知道,在拾骨城,活命从来不是“该”,而是“抢”。
而抢,往往要用拳。
他转身往棚屋走时,视野边缘跳出一行字:
【余灰躯:79/99】
【点火阈值:100】
数字像一盏小灯,冷冷亮着。
他把那盏灯压进胸腔里,压得更深。
回到拾骨场正工时,太阳依旧没影。灰袍人坐在火盆旁捻珠,皮甲人挥鞭催人。沈烬扛起一袋腿骨,按梁瘸子刚点过的要领让肩胛“含”住重量,胯沉下去,脊线拉直。袋子还是重,可重不再撕他的锁骨,而像被背后那条“大龙”吞进去。
壮汉——昨夜被他勾了脚踝的那一个——在不远处看着,嘴角抽了抽,没敢靠近,只把怨恨藏进眼白里。拾骨场里,怨恨不值钱,值钱的是能不能把袋子扛到终点。
中午分粥时,粥薄得像洗锅水,热气却足以让人发疯。有人为了多舀一勺,拿铁勺把别人的手背敲出血。沈烬端着自己的那碗,没抢,也没让。他站在队列边缘,像一枚钉子。谁的肩一挤过来,他就让半寸,再让对方的重心落空。对方意识到“挤不过”,就只能咬牙换目标。
他听见有人低声说梁瘸子:“以前是内环拳台的,打断过宗门弟子的肋骨,被人废了腿,才丢到外环来。”那声音说得像讲故事,可每个字都带血。
傍晚,黑市那边的吆喝又响起来。比早上更热,更疯。
“今晚三场!活的上,死的下!赢一场换热粥,赢两场换药,赢三场——换编号!”
编号两个字像刀子,割开每个人的眼。
沈烬把碗里最后一口热水咽下去,舌尖被烫得发麻。他想起梁瘸子那句“别去,你现在去,死”。想起点火阈值那行冷灯似的数字。
可黑市的吆喝像钩子,钩住人的胃,也钩住人的命。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从拳台那边被抬出来,嘴里吐着血沫,血沫里却还在笑——因为他怀里抱着一小包药。药比命重。
沈烬把铁牌在衣领里按了按,指腹触到冰冷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往黑市走,只回棚屋,照梁瘸子说的,把一千息站完。站到腿不抖,站到呼吸像一条线。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拳台那边忽然爆出一阵欢呼,像有人点燃了一堆干草。
沈烬抬眼,隔着废墙看见那边升起一盏红灯。红灯在风里晃,晃得像一滴血。
他知道,那盏灯不是照路的。
那是叫人上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