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饿鬼临城 (第2/2页)
“你是伙夫?”老头突然问。
陈九点头:“陈九,黑石堡火头军。”
“陈九。”老头重复一遍,古怪地笑了,“九是极数,阳极压阴邪。你爹娘有点见识。”
陈九没解释名字是写错的。他盯着老头额角那道划到眉骨的疤:“老丈怎么称呼?为何在这?”
“姓孙,守夜的。”老头盘腿坐下,“至于为什么在这……你先看你身后。”
陈九回头。
土墙上,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这本来寻常——
但影子在动。
不是火焰晃动造成的自然摇曳,是影子自己在扭动。边缘像有东西在皮下游走,渐渐隆起、变形:肩部拱起,头部变宽,两侧伸出弯曲的角……
饕餮纹。
去年挖井挖出的青铜鼎上,刻着一模一样的图案。将军请来的先生说,那是上古凶兽,贪食,能吃尽天下万物。
陈九的影子,变成了饕餮。
“这……”他声音发干。
孙老头凑近细看,长长吐了口气:“果然。你在外面,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陈九想起那半个祭品馒头。
“祭品……我饿极了,偷吃了供英灵的馒头……”
“祭品是给死人的,也是给‘那些东西’的引子。”老头眼神复杂,“你吃了,身上就沾了阴食味。饿鬼是怨气所化,靠本能行事。它们闻到你味,以为你是同类——或者说,以为你是‘被供奉过’的东西,不敢轻易动你。”
陈九盯着墙上扭曲的影纹:“那这影子……”
“是你吃下去的东西,在你身子里活了。”孙老头说,“那馒头在供台上摆了一整天,吸饱了黑石堡三百守军的祭祀念力——敬畏、祈求、悼念,全在里面。普通人吃下会七窍流血。但你……”
他上下打量陈九:“你命硬。不仅没死,还把念力‘消化’了。现在它们在你身子里冲撞,显化在影子上。饕餮主吞食,你这是把祭祀之力给‘吃’了。”
陈九听不懂,但抓住关键:“那些饿鬼……是因为祭品?”
孙老头沉默点头。
“今日祭祀,谁主持的?”
“监军赵无咎。”陈九说,“他从城里请了道士,说‘告慰英灵,祈求边关安宁’,供品也比往年多。”
“赵无咎……”孙老头冷笑,“那就对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天这场祭祀,根本不是为了告慰英灵。”老头压低声音,“那是‘开阴门’的召鬼法事。供品里掺了东西,咒文是引鬼咒。你们将军呢?李破虏在哪?”
陈九心头一紧:“将军在营里值夜……”
“值夜?”孙老头猛地站起,“糟了!饿鬼吃兵卒只是开胃,它们真正要吃的,是身负‘军煞’的将领!李破虏戍边二十年,杀人无数,一身军煞气对饿鬼是大补!赵无咎这是要借饿鬼之手,除掉李破虏!”
陈九也站了起来:“将军对我有恩!十岁逃荒到边关,是他收留我给我饭吃。我不能眼睁睁——”
地窖深处传来闷响。
像石头落地。
两人同时转头。油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土墙塌了一块。
阴风从那里吹出来,带着土腥和腐朽气味。
孙老头脸色变了:“这地窖……连通着什么?”
陈九抓起油灯走过去。
塌陷处是个一人高的洞口,后面是向下的粗糙土阶。土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新鲜抓痕——不是工具挖的,是指甲硬抠出来的。
“有人……或什么东西,从下面爬上来过。”孙老头声音发紧。
陈九举灯照向斜坡尽头。
昏光挣扎着爬向一道坍塌半边的石门。门上古刻虽已风化,仍能辨出轮廓:无数人形扭曲跪拜,上方高坐着一道生有双角的巨影,口如深渊,正将下方的人形逐个吞入口中。
饕餮食人图。
而石门后的黑暗深处,传出了细碎密集的抓挠声。
咔啦。咔啦。咔啦。
和地面上正在屠堡的饿鬼,同出一辙。
陈九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忽然明白了。
黑石堡的饿鬼不是凭空来的。它们是从这座军营地下的古墓里爬出来的。今天那场祭祀,赵无咎主持的“告慰英灵”法事,真正目的不是祭祀——
是打开这座墓的门。
墙上的饕餮影纹突然剧烈扭动。
孙老头一把按住陈九肩膀:“它们闻到你身上的祭祀味了……那墓里的东西,在找你。”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石门后的抓挠声,停了。
然后,一个缓慢、沉重、像巨石摩擦的拖曳声,从黑暗深处……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