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食孽传承 (第2/2页)
净火。
米下锅,水汽蒸腾。陈九按照孙守静教的顺序,依次放入材料。每放一样,他都能“感觉”到锅里的气息在变化——从单纯的米香,慢慢混合进柏子仁的清苦、朱砂的微凉、净火的温煦……
最后一步,点魂。
孙守静把三个布包推过来:“取一缕头发丝,指甲盖大小的手帕布屑,铜钱上刮下的一点锈粉。混在一起,在粥将成未成时撒进去。同时,心里要‘看见’他们——不是想象,是用食孽胃去感知他们残留的痕迹,把那股感知也投进去。”
陈九照做。
头发、布屑、锈粉混合,撒入滚粥的瞬间——
“滋……”
三缕极淡的青烟从粥面升起,在空中扭结成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闪即逝。
锅里的粥,骤然泛起一层珍珠般的温润光泽,粥面平静如镜,映出陈九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成了。
第三样,喂。
粥盛在三只粗陶碗里,端到后院槐树下。
陈九放下碗,退后三步。
阴阳瞳里,那三缕稀薄的灰白气影从藏身处飘出,迟疑着靠近。它们接触到粥碗时,没有实体,但碗里的粥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温润的珍珠白变得灰暗、干涸,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和生机。
而那三缕魂影,则肉眼可见地凝实了一圈,轮廓清晰了,连脸上模糊的五官都隐约能辨。
一个驼背老头,一个独眼老妇,一个缺了条胳膊的中年汉子。
它们对着陈九的方向,缓缓弯腰,行了一个古旧的礼。然后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但陈九能感觉到,槐树下的阴冷之气,散了七成。
“这就是食孽者。”孙守静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声音沙哑,“我们不做超度,不念经文。我们‘做饭’,喂饱那些不该饿着的魂,消化那些不该存在的孽。一口锅,一把火,就是我们的道场。”
他顿了顿,看向陈九。
“现在,该告诉你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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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只有七条。孙守静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陈九,每个字都像钉子,要凿进他骨头里。
“第一戒,不食善魂。”——吞善魂者,魂污胃腐,三日溃烂而死。
“第二戒,不烹活运。”——窃天机者,必遭天谴,雷火焚身。
“第三戒,不破无辜契约。”——强破者,契约反噬,终生被契主追杀。
“第四戒,不助纣为虐。”——助恶者,孽债共担,永世不得超生。
“第五戒,不贪不嗔。”——失控者,化为只知吞噬的孽畜。
“第六戒,不传非人。”——滥传者,传承断绝,身死道消。
“第七戒……”
孙守静停住,目光看向后院那三座坟。
“……不忘你为什么开始。”
陈九沉默。他为什么要开始?
为了活下去。为了报仇。为了那些死在黑石堡、养鬼坊的人。
也为了……让有些事,不再发生。
“记住了?”孙守静问。
“记住了。”
孙守静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只有核桃大小,系着褪色的红绳。
“挂在厨房门楣上。”他说,“有‘客人’上门,它会响。响一声,是游魂野鬼;响三声,是冤魂厉魄;响七声……你就跑。头也别回。”
陈九接过铃铛。入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寒冰。
“我该走了。”孙守静拄起拐杖,朝门口走去,“南山义庄那边不能久空。赵家的人可能已经在查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
“最后一句。”他说,“你叔叔册子最后那句话……别全信,但也别不信。食孽者这一脉,从初代开始,就活在‘怀疑’里。怀疑别人,也怀疑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活得长一点。”
他推门出去。晨光涌进来,刺得陈九眯起眼。
等视线恢复,门外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远山轮廓,和乱葬岗飘来的薄雾。
陈九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
灶膛里,净火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红。他蹲下身,捡起几根雷击木的细枝,搭上去,俯身吹气。
青白色的火苗重新燃起。
火光照亮他的脸,也照亮灶台上那些古老斑驳的符文。火光跳跃间,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石头上缓缓流动。
陈九盯着那火。
这火,从此以后,不能灭。
他起身,走到门口,把那枚青铜铃铛挂在门楣上。铃铛垂下,无声无息。
正要转身——
“叮……”
极轻的一声铃响。
陈九猛地回头。
铃铛静止不动。堂屋里空无一人。后院也没有动静。
幻听?
他皱眉,正要再看——
“叮……叮……”
又是两声!比刚才更清晰,铃身在微微震颤!
陈九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经握住了短刀刀柄。
铃响三声……冤魂厉魄。
这么快?!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外。
晨雾缭绕的山道上,空荡荡的。但铃铛还在轻微地、持续地震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余音。
不是外面。
是……食肆里面?
陈九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积灰的桌椅、破败的柜台、通往内室的门口……
最后,落在后院方向。
阴阳瞳运转到极致。
视野里,后院那三座坟茔上空,原本平静的阴气,不知何时拧成了一股淡黑色的细流,正缓缓飘向中间那座坟——孙不语的坟。
而坟头的泥土,似乎在极其轻微地……
起伏。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陈九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灶火才刚燃起。
第一单“生意”,就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