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漕运鬼影 (第2/2页)
他转身,走到仓库角落的一堆麻袋前,弯腰掀开最上面几个。月光照亮麻袋下的东西——
是一具尸体。
穿着灰布仆役服,头发花白,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正是张怀古身边那个老仆役,下午还帮陈九搬过米袋。
老仆役的左右脚踝上,同样烙着乌黑手印。但他的手印比码头那三具更深,颜色近乎纯黑,边缘皮肤已经碳化。
“这才是今晚的主菜。”蒙面人轻声说,“一个跟了张怀古二十年的忠仆,知道张家所有秘密。他的魂……抵得上二十个漕工。”
王振瞳孔一缩:“你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你们在码头看热闹的时候。”蒙面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周文远在驿馆拖住张怀古,我的人去后院‘请’了这位老仆。很顺利,他连喊都没喊出来。”
他顿了顿,鬼面转向窗户,忽然提高声音:
“窗外的朋友,听够了吗?”
轰——!
陈九脑中警铃炸响,身体先于意识向后翻滚!几乎同一瞬间,一道黑气如毒蛇般从破窗射出,擦着他脸颊飞过,打在身后木堆上。
“嗤啦——!”
木头瞬间腐蚀出碗口大的黑洞,冒着刺鼻的青烟。
剧毒!沾身即死!
陈九翻身跃起,转身就逃。但仓库门“砰”地打开,两个漕工堵在门口——眼神空洞,嘴角流着白沫,动作却快得不似活人。
傀儡尸。用刚死不到一个时辰的尸体炼成的行尸,力大无穷,不知疼痛。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陈九咬牙,从怀里摸出孙瘸子给的雄黄朱砂粉,猛地朝两具行尸撒去!
“嗷——!!”
药粉沾身瞬间,行尸发出非人的惨嚎,皮肤“滋滋”冒烟,动作顿时僵住。陈九撞开一条缝隙,冲出仓库!
但刚跑出三步,脚踝突然传来钻心剧痛!
低头——两个乌黑手印不知何时已烙在皮肤上,正冒出丝丝黑气。手印深处,暗金色的符文如活物般蠕动,每动一下,剧痛就加深一分。
是刚才那道黑气!虽然没打中,但擦过的瞬间,已经种下了“锚魂印”!
陈九腿一软,跪倒在地。右眼的刺痛和脚踝的剧痛交织,视野开始模糊。他挣扎着想爬起,却看见蒙面人从仓库里缓缓走出,鬼面在月光下白得瘆人。
“跑啊。”蒙面人嘶哑地笑,“怎么不跑了?”
他一步步走近,五步,四步,三步。陈九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河腥味,混合着某种腐败香料的甜腻气息——那是长期接触阴魂的人特有的“死味”。
“让我看看……”蒙面人蹲下,鬼面几乎贴到陈九脸上,“哦,食孽者。孙瘸子新收的小徒弟?还是那个从黑石堡地牢里爬出来的小杂种?”
他认出来了。陈九心脏狂跳,手悄悄摸向怀里那两枚龟息丸。
但蒙面人的下一句话,让他动作僵住:
“你以为你在救人?”蒙面人歪着头,像欣赏垂死挣扎的虫子,“告诉你吧,码头那三个漕工,去年克扣工钱,逼死过两个老匠人。我杀他们,是替天行道。”
陈九一愣。
“而这个老仆——”蒙面人指向仓库里的尸体,“二十年前,张怀古还是个小县令时,他曾奉主命,毒杀过一个发现漕粮贪腐案的巡检。那巡检的妻子带着身孕投了河,一尸两命。”
他转回头,鬼面下的眼睛眯起来:
“这世上的‘恶’,从来不是赵家专属。你要渡的‘孽’,也不是只有门阀才有。每个人手上都沾着血,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记得。”
陈九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脚踝的剧痛已经蔓延到小腿,黑气如藤蔓般向上攀爬。
“至于你……”蒙面人抬手,五指虚握。
陈九脚踝的锚魂印骤然收紧!像是被无形的铁钳死死夹住,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啊——!”他忍不住惨叫出声。
“疼吗?”蒙面人轻声问,“但这只是开始。等到了三道湾,七杀归位阵启动时,你会亲眼看着张怀古的魂被抽出来,看着他的血肉融进阵法,看着他的绝望滋养出真正的‘七杀阴将’——”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成一线:
“然后,你会成为第七个。”
陈九瞳孔骤缩。
第七个忠魂……是他?!
“李破虏没告诉你吧?”蒙面人笑了,“守夜人令牌认主后,会慢慢吸收持有者的‘正气’。等正气攒够,就是最好的炼魂材料。他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了……备用祭品。”
谎言?还是真相?
陈九不知道。他只知道怀里的令牌此刻烫得像烙铁,而脚踝的剧痛已经让他意识开始涣散。
蒙面人站起身,五指缓缓收紧。
锚魂印的黑气暴涨,瞬间缠上陈九全身!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强行拉扯,要脱离肉体——
就是现在!
陈九用尽最后力气,掏出瓷瓶,将一整瓶五更散倒进嘴里!
药粉入口瞬间,苦涩炸开,直冲脑门。紧接着,心脏骤停,脉搏消失,呼吸断绝——五更散的假死效果在锚魂印的刺激下,被催化到了极致!
蒙面人一愣:“服毒自尽?倒是硬气……”
他上前踢了一脚。陈九身体软软歪倒,眼睛翻白,口鼻渗出黑血,气息全无,身体迅速冰凉。
真死了?
蒙面人蹲下检查,手指按在颈动脉——毫无跳动。又翻开眼皮,瞳孔涣散,对光无反应。
确实死了。
“晦气。”蒙面人起身,拍了拍手,“王振,处理掉。和老仆一起扔河里,做得像‘水鬼又收了两条命’。”
王振带人上前,抬起陈九和仓库里的老仆尸体,朝河边走去。
蒙面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
“对了。”
王振回头。
“扔之前,把他怀里的东西都掏干净。”蒙面人说,“守夜人令牌,还有孙瘸子可能给的小玩意儿……一件不留。”
“是。”
脚步声远去。
蒙面人独自站在仓库前的月光下,缓缓摘下了鬼面面具。
月光照亮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苍白,瘦削,左脸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野兽挠过。他望着陈九被抬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孙瘸子……”他低声自语,“你教出来的徒弟,跟你一样天真。”
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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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边缘,王振指挥两个手下将陈九和老仆的尸体扔进河里。
“扑通。”
“扑通。”
水花很小,很快平息。洛水黑沉,吞没一切。
王振在岸边站了片刻,确定尸体没有浮起,才带人离开。
他们没注意到——
陈九入水的瞬间,怀里的守夜人令牌,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裂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金光,融入水中。
而河水深处,那些层层堆叠的、脚踝带着黑手印的溺死者尸体,在金光照到的瞬间,齐齐睁开了眼睛。
数百双空洞的眼睛,望向陈九下沉的方向。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
咧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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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二楼。
周文远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保平安的玉佩。
玉佩温热,但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陈九被抬走,看着尸体被扔进河里,看着王振离开。整个过程,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直到月光被乌云彻底吞没,码头陷入绝对黑暗。
他才缓缓抬手,将玉佩贴到额头。
“对不起了。”他声音颤抖,眼泪终于掉下来,“陈师傅……张伯……我对不起你们……”
窗外,夜浓如墨。
而洛水深处,一场无人知晓的异变,正在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