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替死鬼术 (第1/2页)
水是黑的。
不是夜色的黑,是那种吸走所有光、所有声音、所有温度的黑。陈九的身体在下沉,五更散的假死药力让心跳停止、血液凝固,但意识被困在一具冰凉的躯壳里,清晰得可怕。
他能感觉到水从口鼻灌入,填满肺叶,那种肿胀的窒息感本该致命,但假死状态扭曲了一切——他在溺死,却又清醒地感知着溺死的每一寸痛苦。
更可怕的是右眼看见的东西。
阴阳瞳在水下自动睁开,看到的不是河水,是地狱。
数以百计的溺死者虚影层层叠叠堆在河床,像码头上等待装船的货物。它们手脚纠缠,眼睛空洞地望着水面,脚踝上无一例外烙着乌黑手印。而最新鲜的三个虚影——漕工刘老大、王麻子、王麻子十五岁的外甥——正被十几条灰黑色的“锁链”从河底伸出,死死缠住。
那些锁链的另一端,伸向河面上游某个方向,绷得笔直。
在拖拽。
拖向某个地方,某个“仪式”需要的位置。
陈九想动,但假死状态下的身体僵硬如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沉向那堆溺死者,看着最近的那些虚影缓缓转过头,用没有瞳孔的眼睛“望”向他。
然后,它们咧开了嘴。
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饥饿。
食孽胃在此时猛地一抽。
不是消化,是预警。胃袋深处传来灼烧般的痛感,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紧接着,一股冰冷粘稠的东西顺着脚踝的黑手印钻进身体,直冲胃袋——
是怨气。那三个新死漕工的怨气,混着一丝更阴毒的东西。
陈九的识海炸开破碎画面:
画面一:昏暗船舱,劣质烧酒的气味刺鼻。三个男人围坐,中间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刘老大)把酒碗墩在桌上:“一人十两,干不干?”
“可那是赈灾粮……”年轻些的声音在颤抖。
“灾民饿死是命,咱们饿死也是命。”刘老大眼里的光浑浊,“王家开价不低,够给你娘抓三个月的药。”
沉默。然后是三只粗糙、满是老茧的手叠在一起。
画面二:深夜码头,月光惨白。三人鬼祟搬运麻袋,麻袋很沉,从破口漏出雪白的米粒。远处忽然亮起火把——查夜的更夫来了。
“跑!”刘老大低吼。
三人扔下麻袋,扑通扑通跳进河里。年轻那个(王麻子的外甥)回头看了一眼散落的米粒,脸上有泪。
画面三:漏雨的窝棚里,病床上的老妇人抓着儿子的手,嘴唇干裂:“儿啊……那米……那米……不能拿啊……要遭报应的……”
手松开了。眼睛永远闭上。
画面碎裂。食孽胃传来更剧烈的灼痛,那些怨气被消化、提纯,最后只剩下三缕极细的、带着铁锈味的不甘:
凭什么是我们?
偷米的是我们,但定高价的是王家,克扣工钱的是漕帮,见死不救的是官府——为什么最后沉在河底的是我们?
为什么?!
质问在陈九识海里炸开,震得他意识发颤。而在质问深处,他捕捉到一丝更隐蔽的印记——像水草缠住脚踝那样,死死缠在三个魂魄核心处的符咒烙印。
替死鬼术。
孙瘸子教过:找身上有孽债、阳寿将尽之人,用邪法提前溺死,炼成“水伥鬼”。水伥鬼害人,阴司查起来只会算“恶有恶报”,追不到施术者头上。
好毒的算计。
但陈九没时间细想。假死状态只剩不到一刻钟,他必须上去。
他尝试调动食孽胃的力量——既然能吞怨气,能不能吞掉脚踝上这该死的锚魂印?
胃袋深处传来抗拒的绞痛。不行,这印记是活的,是蒙面人用精血和契约种下的“眼睛”,强吞只会打草惊蛇。
那就……
陈九猛地睁开眼,右手并指,用尽全身力气在左手掌心一划!
皮肉翻开,血涌出来,但在水下凝而不散,反而像有生命般在掌心蠕动,勾勒出一个扭曲的符文。
血遁符。孙瘸子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撕裂一次空间挪移,距离不超过三十丈,代价是至少折寿三年。
顾不上了。
符文成型的瞬间,陈九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狠狠一扯——
轰!
身体在水中消失,下一秒,出现在三十丈外的河岸边浅水区。
“咳——!呕——!”
假死状态刚好解除,陈九趴在泥滩上,剧烈咳嗽,吐出大滩黑水和血沫。肺像破风箱一样抽吸着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脚踝——黑手印淡了些,但还在,像两块丑陋的胎记。
更糟的是,右手掌心刻血遁符的位置,皮肤开始溃烂,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
反噬来了。
陈九咬牙撕下一截衣襟,胡乱包扎,挣扎着站起。环顾四周——这里是码头下游的荒滩,离官船停泊处至少两里。夜深如墨,远处码头的灯火像鬼眼。
他必须回去。醒魂汤的材料在船上,而且王振发现尸体不见后,一定会有所行动。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右眼忽然刺痛。
阴阳瞳的残像里,河面上游方向,有三道灰黑色的“线”正在快速移动——是那三个漕工的魂魄,正被锁链拖向某个地方。
方向是……牡丹阁?
陈九想起刘老大魂魄无声说出的那三个字。他犹豫了一息,咬牙转身,朝上游追去。
不是去救魂,而是去确认——确认蒙面人的位置,确认“仪式”的核心。
他沿着河岸狂奔,脚下是湿滑的泥滩,好几次差点摔倒。血遁符的反噬让右臂剧痛,但更痛的是胸口——食孽胃在疯狂预警,有什么极危险的东西正在前方聚集。
一刻钟后,他看到了牡丹阁。
那是一座三层木楼,临河而建,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在夜色里像一串滴血的眼珠。本该是笙歌燕舞的花楼,此刻却死寂无声,所有窗户都黑着,只有顶楼一间房的窗缝里,透出一点幽绿色的光。
而那三条从河里伸出的灰黑锁链,正笔直地没入那扇窗户。
陈九屏息靠近,躲在岸边一艘废弃的渔船后。阴阳瞳全力运转,右眼的视野穿透墙壁——
房间里点着七盏油灯,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盏灯的灯油都是暗红色,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一个身穿黑色道袍、背对窗户的人,正站在灯阵中央,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蒙面人。但此刻他没戴鬼面面具,侧脸在幽绿灯光下显得苍白瘦削,左脸颊三道深深的抓痕狰狞可怖。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三个虚影——正是刘老大三人的魂魄。魂魄被七条更细的锁链缠住,每挣扎一次,锁链就收紧一分,从他们身上抽出丝丝缕缕的黑气,汇入灯阵。
“以尔等之孽,为吾之刃。”蒙面人的声音嘶哑低沉,“以尔等之怨,为吾之薪。待七杀归位,尔等罪孽可消,入轮回可也。”
骗鬼的谎话。
陈九看得清楚——那锁链在抽走的不是普通怨气,是魂魄的本源。等抽干,这三个魂魄就会彻底消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而抽出的本源,正顺着灯阵流动,汇入蒙面人手中握着的一枚黑色骨牌。骨牌上刻着七个凹槽,其中三个已经填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还差四个。
陈九心头一紧。如果这骨牌就是“七杀阴将”的炼制核心,那么已经填满的三个凹槽对应的是……
李破虏。御史刘文正。边关太守周广。
第四个,很可能是今晚被杀的那个老仆役。
第五个、第六个,是接下来的“祭品”。
第七个……
陈九摸了摸怀里那枚发烫的守夜人令牌。蒙面人说他是第七个,是真是假?
来不及细想。房间里,蒙面人忽然停下咒语,转过头——不是看向窗外,是看向房间角落的阴影。
“出来吧。”他说,“看够了吗?”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周文远。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保平安的玉佩。“道、道长……您答应过我……事成之后,放我爹一条生路……”
蒙面人笑了,笑声像夜枭:“当然。赵家言出必行。”
“可、可陈九他……他可能没死……”周文远声音发颤,“王护卫长说尸体不见了……”
“哦?”蒙面人挑眉,“那倒是有点意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黑沉沉的河面。月光照在他脸上,陈九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四十岁上下,眼窝深陷,瞳孔是罕见的灰白色,像死鱼的眼睛。
“无妨。”蒙面人看了片刻,关上窗,“就算活着,也逃不出洛阳城。三道湾的阵已经布好,明日午时,只要张怀古的船进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周文远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那……那我娘需要的药材……”
“已经派人送去了。”蒙面人转身,走到灯阵旁,伸手抚摸那枚黑色骨牌,“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全家都会平安。甚至……事成之后,赵家可以举荐你入国子监,谋个前程。”
恩威并施。典型的赵家手段。
陈九在船后看得心头冰凉。周文远果然是被胁迫的,但胁迫之下,他还是选择了背叛。
房间里,蒙面人忽然抬手,朝周文远招了招:“过来。”
周文远迟疑地走近。
蒙面人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符箓,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这是‘同心符’。你把它贴身带着,明日上船后,如果张怀古有任何异动,或者那个陈九真的没死……你就撕碎它。我会知道。”
周文远颤抖着接过符箓。
“记住,”蒙面人凑近,灰白色的瞳孔盯着他,“你爹的命,你全家的前程,都系在你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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